江雁时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傍晚的风卷着夏末的热浪扑在脸上,带着梧桐叶被晒得发烫的焦香,却吹不散心底那点密密麻麻的凉。
放学铃响了快二十分钟,原本喧闹的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勾肩搭背地往巷口的小吃摊走,烤串的香气混着冰镇汽水的甜意飘过来,是往日里他和沈嫌和最熟悉的味道。可今天,江雁时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飞快地扫过空荡荡的校门口,没看见那个熟悉的桀骜身影——其实他心里清楚,沈嫌和大概还在教室里被田栀他们缠着,又或者,是自己走得太快了些。
他没像往常一样,靠着校门口的梧桐树干等,等沈嫌和背着单肩包,慢悠悠地晃出来,然后挑眉问他“走了,烤串还是麻辣烫”。只是抬手招了辆路过的出租车,黑色的车窗滑下来,司机师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同学,去哪儿啊?”
江雁时报了自家别墅的地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弯腰坐进车里的瞬间,空调的冷气裹挟着制冷剂的淡淡味道扑面而来,落在发烫的脖颈和手腕上,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莫名的燥热。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硬壳的语文课本硌着膝盖,封面上的字迹被夕阳照得有些模糊,脑子里却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反复回放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那场喧闹又尴尬的真心话大冒险。
云疏桐那句带着促狭的问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所有的伪装:“沈哥,问你个劲爆的——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空气,田栀僵在脸上的笑容,齐斐晃着的长腿突然停下的动作,还有沈嫌和垂眸摩挲桌角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沈嫌和当时指尖正抵着一张草稿纸,纸上是他帮自己整理的文言虚词知识点,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话。然后,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那个眉眼锋利、浑身透着生人勿近高冷的少年,只是沉默了两秒,垂着眼看着指尖的纹路,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带着明显的疏离感,轻飘飘地砸下来:“不太能理解,也不太想接触这些。”
这些。
江雁时指尖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上,被路过的车子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沈嫌和说的“这些”,指的是什么。是同性之间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是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是自己藏了大半年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他想起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些瞬间,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玻璃珠子,在记忆里闪着细碎的光。早读课上,他借着背《离骚》的名头,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的沈嫌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嫌和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认真,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体育课分组打篮球,他故意跑到沈嫌和的队伍里,就算被他轻而易举地抢断了球,也能借着捡球的机会,蹲在他身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和自己身上昂贵的雪松香水完全不同的味道,是洗衣液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干净又清爽。晚自习的时候,他假装被一道诗歌鉴赏题困住,咬着笔杆,犹豫了半天,才凑到沈嫌和的桌前。沈嫌和没抬头,只是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答题思路,侧脸的线条利落又好看,灯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
这些细碎的、带着雀跃的瞬间,曾经是江雁时一天里最期待的事。他甚至偷偷地想过,沈嫌和对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不然,为什么他会把自己的满分作文悄悄推到他桌角?为什么下雨天,会把大半伞面都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被淋得湿透?为什么会记得他喜欢吃巷口那家烤串店的烤面筋,每次都多要一串?
可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不一样”,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像一场独角戏,荒唐又可笑。
出租车驶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霓虹灯次第亮起,晃得人眼睛发酸。江雁时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原来沈嫌和不仅是高冷,不仅是桀骜,他是真的不理解,也不想接触。原来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眼里,大概是和“同性恋”这个词一样,是被归类在“不太能理解”的范畴里的。
那自己这点心思,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至少,还能做朋友。至少,还能像以前一样,借着问问题的名头,和他多说两句话。至少,还能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书,看着他打球时张扬的样子,看着他偶尔露出的、极淡的笑意。
出租车驶入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区,雕花的铁门缓缓打开,门口的保安敬了个礼,司机师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同学,你家这儿可真气派。”
江雁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付了钱,拎着书包下车,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只有智能音箱感应到主人归来,自动亮起了客厅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落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落在墙上挂着的油画上,却照不进这屋子的冷清。
没有爸妈的叮嘱,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风吹过落地窗的声响,呜呜的,像谁在低声叹气。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换鞋,径直钻进了二楼的书房。
宽大的实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一盏复古的台灯,暖黄的光线落在摊开的限量版草稿纸上。他摸出一支定制的钢笔,笔尖是纯银的,泛着冷光。下意识地想写语文老师布置的文言断句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腕一歪,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了“沈嫌和”三个字。
一笔一划,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拿起涂改液,白色的液体落在纸上,遮住了那个名字。可那三个字,像是长在了他的心上,怎么遮,都遮不住。
江雁时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开始写数学公式。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导数的应用法则,一行又一行,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他想,用这些理性的、冰冷的符号,应该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压下去吧。
可写着写着,手腕又不听使唤了。草稿纸的空白处,渐渐被一个又一个“沈嫌和”填满。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字迹工整,有的被涂改液盖住了一半,有的只写了一个“沈”字,就戛然而止。
窗外的蝉鸣聒噪依旧,晚风穿过落地窗,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草稿纸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江雁时看着满纸的“沈嫌和”,突然红了眼眶。
他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的最底层,像是把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也一并藏了进去,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原来草稿纸除了公式,还能写满另外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