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放下双手，把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环境。他站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周围是茫茫渺渺的海水，海上风浪不停，天上连片的乌云中，闪电交织成网，这一叶扁舟，在这狂暴的海域中，如蜉蝣般渺小无力。

身后，一座形如青牛的岛屿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猎人暗戳戳瞥了一眼，船舱中望着狂暴的海面若有所思的苏润如，与人交流的恐惧让他深深地埋下了头，沸腾的八卦之魂，又让他的内心不得安宁，终于，结结巴巴开了口“公……公主……”

“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其……其实……我是乾元国人。因为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才躲到无花原生活。”

“还是叫我苏润如吧，既然乾元国不承认永圣明王，那么这世上就没有泽公主。”

“可是……当年……他们说是你言语上对永圣明王略有不敬，先王大怒，要惩罚你，你才逃离了乾元国，不知踪迹。所以，其实，你们的关系，到底是怎样？”

苏润如没有回答，她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封闭的宫殿，沉闷的空气，墙上过于繁复的精致装饰，屋子里堆叠过多的华丽摆件，缭绕不去的药香，和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那个倦怠的午后，侍女们大多躲在帘子后面打着瞌睡，一向待人宽容的她，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津津有味地翻着手中的医书。

从小，她就对医道颇有嗜好，出于对她的宠爱，王兄也经常以各种理由，把最顶尖的医生召进宫来，方便她与他们探讨医理。

只是，虽然她的理论知识已经非常丰富，实践经验却十分匮乏，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她头也不抬地准备喊茶，却在瞥见一屋子侍女的睡态时收住了声。就在这时，一杯清茶递到了她的手中，无论是茶水的温度、浓度，还是茶具和茶叶的搭配，都恰恰好合她的心意。于是她忍不住夸赞了这唯一醒着的侍女几句。

那侍女阿绿却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在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犹豫之后，跪在她的脚下重重地磕头，请求她医治自己的母亲。阿绿的母亲得了一种怪病，发作的时候，深入骨髓的疼痛，会将人活活疼死，可是不死之地的人死后不久就会复活，于是阿绿的母亲就要周而复始地忍受折磨。

阿绿的话还没说完，苏润如就已经决定要帮她。

在苏润如看来，那阿绿母亲的病症并不复杂，虽然医治的方法她早已熟稔于心，但是真正上手治疗又是另外一回事，问诊施针时，难免会有些紧张。不过好在，结局是美好的，她成功帮这位老人解除了病痛。

苏润如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她作为泽公主的那一段人生，如同一首辞藻华丽，却内容空洞的诗歌，但是治好了阿绿母亲这件事，让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她什么都拥有过，她的宫殿里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但是她的心，却空空荡荡，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后来，她渐渐明白，人生的意义，就是能为他人做些什么。

正当苏润如为明白了人生应当如何度过而激动时，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太后带走了阿绿，听说，她们打算将阿绿驱逐出国境。

苏润如不让太后带走阿绿，但是阿绿自己走了出来，她很平静地对她说： “阿绿早就知道结局了。

您是公主，是乾元国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阿绿是侍女，阿绿的母亲跟阿绿一样，是卑贱的人。从来只有卑贱者服侍高贵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阿绿让公主医治母亲，让尊贵的天之后裔服侍她贫穷低微的母亲，连苍天都会为之震怒。

阿绿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是阿绿不忍心母亲受苦，所以阿绿，还是求了公主。公主有着天一样广阔的仁慈，治好了阿绿的母亲，阿绿很高兴，阿绿所有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

但是错了就是错了，阿绿亵渎了王族，亵渎了伟大的天之后裔。人应该为自己的付出代价，而阿绿的代价就是永离故土，成为漂泊的游魂。这是阿绿自己选择的结局，阿绿并不后悔。

也请公主，不要阻拦阿绿。”

太后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你这丫头，倒是明白事理，可惜了，为了你的母亲，误了自己。”

几乎所有人都赞同阿绿的话，用同情和敬佩的眼光看着她。

只有苏润如不肯放手，“让尊贵的人服侍卑贱的人，连苍天都会为之震怒吗？周围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这么认为，仿佛这是浅显的道理，可是为什么她感到不忍，在是否处决阿绿这件事情上，她的人性投了反对票。”

“丫鬟尚且明白事理，你仍然不肯放手吗？泽公主殿下。”太后威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容置疑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

苏润如的内心动摇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放手，连阿绿自己都让我放手，我应该放手吗？可是……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应该这么做。”

太后冷冷看着她，眼神失望透顶，而她说的话更是深深打击了苏润如的内心，“你之所以长成这幅任性妄为的样子，完全不符合一个公主标准，总是因为王对你太过放任。”

“不，这不是王兄的错……”苏润如崩溃了，她松开了阿绿的手。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苏润如看到她们带走了阿绿。

她哭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是一个女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而直觉告诉她，阿绿不应该受到处罚。

她避开周边的耳目，独自去太玄宫找她的王兄。

太玄宫的守卫见到苏润如，并未阻止她入内。

太玄宫内外迥然不同，殿外守卫森严，如同铁桶一般，殿内却空空荡荡，不见一人，王兄不在寝宫。

这时候，她才隐约想起，王兄下午好像在和几个大臣议事。

最近发生的事情，她大概知道。乾元国的西面，与不死之地外的一个国家接壤，几年来，两个国家的高层频频通信，有意结成同盟，然后将不死之地西面的一座山打通，让两国互通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