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十四年六月,长安迎来了漫长的小雨。
钱涿枝撑了把旧伞,在求凰楼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没进去。
他来到了一个小面馆,坐在一个角落,然后对着店小二招呼道:“来碗长寿面。”
店小二笑嘻嘻地过来:“今日可是客官的生辰?”
钱涿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剑柄上,剑柄上刻着三字:六月雨。
涿枝是一场六月的雨。
看他默认,店小二依旧笑着:“既是生辰,我们店免费多送一个鸡蛋,祝客官生辰快乐!”
“多谢。”
面端上来后,他听到周围几桌在谈周府的事。
“你听说没?周府七夕要娶亲了。”
“怎么不再等段时间,这些日子可不太平。”
“对呀,接连几个新娘在新婚夜暴毙而亡,也不知是不是中了邪。”
“不过周府怎么不等风头过去了再娶亲。”
“这是周府的习俗,说是这一天娶亲才能给府邸带来世代不绝的庇佑。”
“都死人了还要结婚,我看这哪是习俗,分明是糟粕。”
一道富有朝气的声音响起,瞬间驱散了阴雨带来的潮湿感。
钱涿枝抬头看过去,说话的人原来是胥远期。
胥远期拂衣起身,他走到说话的那桌子旁,自来熟般地问道:“怎么只怀疑是中了邪,不怀疑是妖怪呢?”
那几个男人也自来熟般对他窃窃私语道:
“若是妖怪作祟,身上的血会被吸干的,可那些死去的新娘尸体皆完好无损。”
胥远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身后与他一同吃饭的大小初以及江蔻方黎也走了过来。
江蔻一拍桌子,一条腿踩在了椅子上,她“哼”了一声:“我若是这要嫁进周府的新娘,定要提把刀,挑个夜晚,把那些催我嫁的人一个一个都砍死。”
方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扯了扯江蔻的红裙子:“我陪你一起砍呀。”
大小初开玩笑道:“他俩真是刀子嘴……”
“……刀子心。”
几人低头一看,那几个吃饭的人已经被江蔻的“狂言”吓跑了。
江蔻放下了腿,她摇摇头:“不行,我得再去打听打听。”
说罢,她朝身旁几人招了招手:“你们继续吃,我先去外面看看。”
少女跑去门外,撑着伞快速地消失在雨中。
其余四人继续坐了回去,钱涿枝也趁他们没注意时离开了这里。
初小一想起江蔻刚刚的举动,说道:“江蔻这样挺好的,没心没肺。”
方黎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没心没肺的人,我不会靠近这样的人。”
他继续说道:“而江蔻,她绝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只是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坚持与困惑。她像树根,咬着牙拼命向地下钻,就算被拔出来了,也要狠狠地拉扯出点土。”
面馆里热气氤氲,初小一托着腮,拖长了尾音,道:“哦——这样呀。”
初小二闻言,也忍不住打趣一笑,眼中漾开几分促狭的亮光:“果然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才能知晓得更多些呢。”
胥远期正低头拭着碗沿,闻言指尖微微一停,面香缭绕间,他忽然想到了云落,那个总在暮色时分独坐一隅的身影,云落像什么呢?她冷淡、缄默、与世隔绝,像一尊易碎的薄瓷,把自己封存在幽暗的匣中,连阳光的问候都一一拒绝。
而胥远期自己呢?他自己躲闪、窥望、卑微尾随,像一片见不得光的苔藓,想用尽潮湿的身躯去护她的冰冷,连自己的心跳都压到最低,只怕一丝声响就惊落那层薄釉。
他无法预知,那薄瓷碎掉后,是会哭泣,还是会将人割出鲜血。
……
回去的路上,小初问胥远期,七夕打算送云落些什么。
胥远期脚步微顿,目光悠悠一垂,心中浮起那只被他悉心藏好的蝶梦铃。
他一直妥帖地收在匣中。
他抬眼望向远处天际,唇边扯出笑来。
再等些时日吧,听闻京城的栖梧市在今年七夕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或许到了那时,他可以有理由送出这个礼物。
明昭十四年,七月初七。这一年的栖梧市,七夕布置得尤为繁华,满街锦绦彩幔,灯火如昼,又有七十七名女子身披纱衣,于闹市中央起舞,七十七名男子围成一圈击鼓高歌。
集市上人山人海,歌舞升平,鼓声喧天,笑语绵绵,桥畔有人轻唱蒹葭,天幕挂满祈愿福灯。
今日不是归墟司巡逻的日子,里面的人都来到了这里看热闹。
“好美呀!”
珏含拉住穆九尘,挤到人群中:“走,陪我去看看。”
许裳裳和云落一左一右牵着时遂。
清冉挽着她哥哥,走几步就要在小摊前停留欣赏片刻。
胥远期穿梭在人群中,他走在云落后头,旁边还有简无遗和黎酒。
放眼望去,长安似乎被灯火的温暖所笼罩。
一行人在一摊前停下。
一张桌子,一块醒目,一个说书人便开始不厌其烦地讲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
时遂好奇地问:“讲故事的人是谁?”
胥远期:“是说书人。”
“刚刚没有人听他说话,但他也在讲耶。”
“自己听到就好。”
黎酒听着他们的故事,忽然抬头问简无遗:“人类真的相信天上会有仙女吗,若是有仙女的话,天上的生活是怎样的,会比这天决好很多吗?”
简无遗:“神仙之说本虚无,便是有、也应年老。”
黎酒:“你不信神?”
简无遗:“不想去信太远的存在。”
少年语气淡得像夜风,黎酒随意点了点头。
此时,时遂走得有些乏了,肚子也跟着咕哝了一声。他正想吃些点心垫垫,抬眼便望见了付夜紫与许裳裳。巧的是,两人也正饥肠辘辘,便笑着牵起时遂的小手,三人一同往十宝斋去了。
热闹渐渐涌向糕点铺的方向,人群分流之际,云落独自转身,朝街旁的雕花栏杆走去。月光与灯影交叠在她肩头,衬得那一袭身影格外安静。
胥远期远远望着她,脚下踌躇了几番,心中想跟上去,却又不知该如何迈出那一步。
这时,纪白汐忽然冒出并拍了拍胥远期肩膀,低声道:“远期,你要送云落姐姐礼物吗?”
胥远期轻点头。
“我现在也要送,你要是不知道怎么送的话,就跟在我后面,我送完后你再送。”
胥远期欣喜地道了声谢。
纪白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云落姐姐,我去求了一个香囊,听说只要挂在身上,挂满整个七月,就可以祈福消灾。”
“还有这个说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