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
空荡荡的起驼山上,一支商队的马车慢悠悠碾过山间道路上的碎石,沉重的车轮声在山间不断回荡。
队伍领头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他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身灰色短打被肌肉撑得紧绷,此时正双目圆睁,警惕地向四周察看。队伍中间几个别着汗巾的男人骑着马儿,团团围住几辆满载箱笼的马车。箱笼上了锁,被绳索紧紧捆在木板上,却依旧随着马车颠簸不时颤抖几下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队伍的末端,一辆板车上铺着干草薄被,正载着三个伤员。殿后的是一个女子,她骑着一只灰毛驴,那灰毛驴腿虽长,但在那些骏马前显得有些诙谐。驴背上的女子却神色从容,她身姿挺拔,目光紧紧盯着队伍四周的风吹草动。
“虎哥,马上天黑了,我们在何处落脚?”队伍中间,一个汉子朝前头的壮汉大声问道。
壮汉闻言勒马,他抬头望了眼即将西沉的日头。
这荒山野岭的,若不提前找到落脚地,待太阳落山,便是危机四伏。
想着他便回头观察四周。
“那处山石背风,便去那里歇脚吧。”
李虎所指之处在对面山腰,两座山峰间有一条小路,看来途径此地的人都选择在那里落脚。
而山的另一边,便是官道了。顺着官道向东北走,便是邠州地界,过了邠州便是盛京了。
李虎领头,向着对面山峰而去。
此地有一块裸露的岩石,能遮挡北风,再搭个油布,便十分完美了!
李虎招呼众人下马,将马上的东西和马车上的箱笼一一卸下,好让马儿也松快松快。
“虎哥,我先去探探情况!”骑着驴的女子跃下驴背,轻巧落地,脑后的马尾辫随之一晃。
李虎应着,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她,又叮嘱道:“喻扬姑娘当心!”
“好嘞!”笑着应下,喻扬换了马,两腿一夹马腹,随即向四周奔去。
此时刚至九月,但起驼山早已林木凋零,一片荒凉。没了葱郁的林木遮挡,山间发生的一切都可收之眼底。
吁——
一道紧急的勒马声骤响。
一团雪白色在两个护卫的护送下在林间逃窜,而他们的身后,是一群山贼持刀紧追。
司州地处天昭中心地区,上接邠州,下承益州,左连禾州,右壤晋州,是西塞入关、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偏偏此地群山环绕,山脉此起彼伏。近年来洪灾不断,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便上了山,当起山贼流寇。司州州县多年围剿都无果,过往的商队和人马便成了他们刀下的鱼肉。
三人被数十个山贼追得落荒而逃,而那团雪白色的身影好不争气,瞧他那弱柳扶风的身姿,别人跑两步他需得跑三步!
看来又到需要她喻扬女侠出手的时候了!
喻扬嘴角微勾,在马背上跃起,轻点马头,便凌空踏步,凭借轻功飞下山腰。
“你们这群山贼子还不滚回老窝去!”
一道清亮之声自山间传来,众人尚未反应之际,只见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喻扬落在那逃跑的主仆三人身侧,她侧头一瞥,两个护卫似是亲兄弟,生得一模一样。他们将那团雪白色的身影护在身后,好似将喻扬也当做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什么也没看见的喻扬不禁瘪了瘪嘴,说笑道:“放心,我是见你们逃命的模样实在狼狈,看不下去才帮你们一把!”
言罢,那群山贼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是想英雄救美……勉强算吧……
“狂妄!兄弟们,连风寨还差个压寨夫人,看来今日是送上门了!给我上!”领头之人一声令下,山贼便立刀高声大喝着冲上前。
那两个护卫倒是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着自家主人连连后躲。
这也太缺德了!
喻扬眸光一凛,手腕微转,自腰间的牛皮囊中抽两把短刀。她双手各持一刃,迎上山贼。
因位处山间,山贼所用的长刀大多都是粗制滥造。他们擅长突袭围剿,因而哪怕用的刀钝,只要乘人不备,他们便能成功抢掠。
可不巧的是,他们遇上的是喻扬。
那双刃削铁如泥,即便更有优势的长刀在它面前也瞬间被斩断。喻扬犹如一阵风,脚步快出残影,穿梭在这群山贼之中,所到之处便有人倒下。
借着树干一蹬,喻扬跃身而起,足尖连踢七八个人头,又腾跃翻身,双臂一展一落,又有两人手筋被断,长刀落地。
有贼人迅速反应过来,持刀从背后偷袭,利风袭来,喻扬急弯下腰,那刀便贴着她的腰堪堪擦过。她借机伸手,扯下那贼人腰间的带子,只见他衣裳松开,还未来得及用手拢紧,她便伸手一套,用带子勒住那贼人脖子往树上一捆,任由他挣扎也挣不开。
还未来得及笑出声,又有人持刀冲来。喻扬迅速闪身,双刃一左一右格挡住两把长刀。
“山贼子就会耍阴招!”
“能赢便成,是阴是阳有何妨!”
喻扬不禁笑出声来:“梦里赢去吧!”
言罢,她忽地发力,竟以刃挡刀,将那二人逼得连连败退。趁他们脚下慌乱,她抬脚一扫,二人脚步踉跄,她手腕翻转,短刃刺入臂中,长刀应声落地。
还有几个贼人正欲一起进攻,远处的山林却忽地响起一阵号角声。
那些贼人脸色骤变,转瞬间便隐入林间。
喻扬手快,逮住两个跑得慢的。
“运气不太好哦。”她呲牙笑着,语气轻缓柔和,但手中的两人却瑟瑟发抖。
喻扬又扯下他们的腰带,连带着那个被自己捆在树上的人一起,像串葫芦似的将他们三人的手用腰带捆在一起。
“喂,我救你们一命,你们就这么冷眼旁观?”
那两个护卫依旧死死护在自家主子面前。
喻扬牵着那三个贼人往前一步,他们便要后退一步,实在是没劲……
“木澜,木燿。”终于,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那两座冷冰冰的山后飘出来。
“公子。”木家兄弟二人恭敬地侧身,终于让那团雪白露出真面目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雪白狐裘,将那六尺余身完全笼罩,不露一丝缝隙。随风而动的毛绒之上,是一张如月般清冷俊秀的脸。他眉眼精致狭长,挺鼻薄唇,轮廓清晰立体。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因方才在林间逃窜凌落了几根发丝,垂落在眉梢处,增添了几分柔美。而他面容呈病态,双唇惨白。
这活脱脱是个病美人啊!
喻扬看得目光有些发愣。
她自小便在山林撒欢,即便离开仙来山,也是在田野农舍间往来,从不曾见到这般贵气而貌美之人……
“咳……姑娘可听见在下说话?”
喻扬猛地回神,她不解地看向右侧的冰山。
“姑娘是过路人?”他又问一遍。
“是啊。”
“那姑娘从何处来?要去何处?”
哦,原来是还未放下警惕……
喻扬理解,毕竟他们的主子看起来便是个贵气的玉疙瘩。
“我是施州人,正要去盛京,与一商队同行,途径此地,听闻此地山贼多,我便想四周查探一番是否安全,碰巧遇上你们了。”
木家兄弟二人相视一眼,木澜又问:“那商队从何处来?要去何处?”
“听闻是从禾州运送货物至盛京,怎么,你们是官府问询啊?”
听着喻扬语气中的不快,木澜不禁抬手搓了搓鼻头。
“出门在外,总该小心些。”
“是,我们该多谢姑娘相助。”
两人一改方才冷冰冰的模样,竟抬手向喻扬拱手行礼。
他们道谢,便是他们身后的主子道谢。
喻扬微微扬着下巴,细细打量着这玉般珍贵却脆弱的人。
只见他眉眼轻敛,冲着她微微颔首。
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