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转头,往回看去,撞上那人黑如沉夜的双眸。他的眼眸深如渊潭,明明波澜不惊,却压着一簇火苗,毫无预兆地烧到我的心口,像过了电般,就连自己的指尖也不禁轻颤。
为何,他的眼睛竟如此熟悉?
一阵轻风卷过,清风缥缈,带起了我鬓边的碎发与裙摆。我骤然回神,不再停留,转身再次离去。
背后隐约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字句零碎,随着距离渐远,声音消散在街头,直到我再也听不真切。
我和秋檀一路闲逛到了外滩,大到百货公司,小到戏院茶馆,琳琅满目的街边小摊,目光所及之处皆透着新奇,我定不住脚,恨不能将十里洋场的风光尽收眼底。
不曾想,老上海的繁华丝毫不逊色于百年后的都市,可心下又难免感叹,涌上一阵酸涩,自鸦片战争之后,上海多少地界都成了洋人的地盘,各国租界不断涌现。他们后来者居上,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我们竟骂不得也赶不得,国人反倒成了束手束脚的外来者。
我心头百感交集,心下想着,不自觉喃喃出声:“当年刚上大学时,也曾被上海的繁华迷花了眼,不过才短短百年的光景,变化却如此之大。”
“小姐?”秋檀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迷惑,“您说的话,我是越发听不懂了,上海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况且您自小体弱,从未外出上过学呀。”
我自知失言,笑笑不语,只愿她在当我说糊涂话。
这一逛,一天的时光便要过去了,暮光渐渐隐没。可我意犹未尽,仍没有打道回府的念头,这大好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我瞧着秋檀,计上心来,软声哀求道:“秋檀,你也知道我难得出来一趟,实在舍不得这么早回去。为了不露馅,就只能劳烦你先回府,若是姐姐问起,你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可好?”
秋檀面露难色,却终究拗不过我,只好点头。我心下一喜,忙让她说了几遍林府的地址,自己记下后,才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我沿着街道漫不经心地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黄埔路。
此时夜色渐浓,霓虹灯早已亮起,彩色光晕交织,连带我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身在不夜城,又怎能错过舞厅这般热闹的场所?
不过奈何当下好只是一九一八年,见不到素有“东方第一乐府”美誉的百乐门,难免让人心头添了几分失落。
正怅然间,眼前流转的灯光落在身上,我抬眼望去,只见“礼查饭店”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想起前几日从旧报纸《北华捷报》上读到的报道,正是关于1917年装修后的礼查饭店舞厅,上面写:高雅的乳白色墙面上装饰着金鎏,考虑周全的照明设施放射出柔和而优雅的光芒。对跳舞来说,最棒的是十分光滑的橡木拼华地板。
想来这就是浦江饭店的前身了,不妨就去这里。
这是一幢英国古典主义样式的大楼,面朝黄浦路,门窗多为券式和方框式,颇具欧式风格,而且听说爱因斯坦和英国哲学家罗素,还有艺术大师卓别林等都曾下榻于此。
好在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得体衣裙,否则与这些摩登女郎,还有这装饰奢华的酒店,定然显得格格不入。
我走进一楼的孔雀厅,踩着柚木地板上的鞋跟咚咚作响,抬头一瞧,便见镶了彩色玻璃的穹顶,光线透过玻璃,在厅内投下五彩斑斓的纹案,光影流转,愈发使人迷离。
我穿过舞群,径直走到吧台,随意点了一杯酒,指尖滑过冰凉的杯壁,目光不自觉望向舞池。
男男女女相跳甚欢,伴随着肖邦的《叙事曲》,舞姿由缓转急,女人们摇曳的裙摆如盛放的花朵,回旋跳动,时收时放。
我虽不会跳舞,却也被热烈浪漫的氛围裹挟,看得出神。
这时,来了一个清新俊逸的年轻男子,纵然隔着曲声,坐在舞池这头的我,也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我随意瞥了一眼,不过是寻常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哥而已,心底顿时生了几分无趣,正要抬杯饮酒时,余光却瞧见他身后的那人。
是他,白日里被我撞上的那个男人。
男人身材高挑,左腕上的名表格外吸睛,手臂则随意搭放着西装外套,身上只简单着了衬衣与马甲,袖子挽至肘部,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颇为不羁。不笑时,却压迫感十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整个人既有少年人蓬勃的朝气,又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
他挺身站着,肩背宽阔挺拔,眉骨生得极高,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桀骜。此刻漫不经心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简直目如朗星,好不俊朗。
不知不觉间,我望得出神,一时忘记收回自己张扬的目光,直到猝然与他再次对视。我慌了神,忙收敛心神,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只见他和身旁那名俊逸男子低声说了什么,随即便迈开步子,径直朝我这边走来。见状,我越发紧张局促起来,面上却还在强装镇定。
完了,他不会以为我是流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