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那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实在是不堪入目，我愈发蹙紧眉头，最后索性抓起宣纸，揉成一个个纸球，随手扔在地上解闷。

不过这宣纸光洁如玉，质地绵软柔韧，被我这么糟蹋真是可惜了。

揉搓纸团的手一时顿在空中，我有了悔意，谁让自己小时候不好好学写毛笔字，到头来却白白浪费了这等好东西。

最后我干脆瘫坐在椅子上，朝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道：“好无聊啊！我要玩手机！”

喊声落下，满屋仍旧寂静，正郁闷着，秋檀抱着一堆衣物掀帘进了屋。

她一眼瞥见满地的纸团，惊诧道：“三小姐平日里最爱练字了，如今是怎么了？”

说着，秋檀弯腰便要帮我去拾那些纸团。

我一惊，忙上前拦住她，自己蹲下身收拾，讪讪笑道：“这不好久没练了嘛，手生得很，写的字越发不如从前了。”

秋檀倒也没起疑心，直起身子理了理怀中的衣物：“三小姐，这宣纸可听说是程大少爷特地从安徽给您捎回来的。”

“程大少爷？”我心下疑惑，随即明白过来，忙追问，“你说的是上次救我的那个人么？林家和程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秋檀这丫头一向心直口快，自打我摔伤了头，姐姐便特意吩咐过她，无论我问什么，都要尽心尽量回答，我倒也省了不少打探的心思。

她放下手中的衣物，掰着指头与我细说：“林家和程家是世交，生意上的往来也密切得很，而且小姐您和程大少爷可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呢。”

她瞧着我，忽地眨了眨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三小姐您忘了？从前您日日念叨着程少爷，还说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呢。”

闻言，我有些尴尬，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却暗自思忖，但愿这位程大少爷对如今的若卿无了情意才好，我已占了这具身子，实在不愿再无故伤了别人的心，更怕卷入青梅竹马的情分里，最后闹一出包办婚姻的闹剧。

可转念一想，青梅竹马的情意，又岂是说忘就忘的？

秋檀做完手里的活，转头对我道：“小姐，这会儿该到饭点了，二小姐说今日和您一块儿用膳。”

我想得正入神，忙顺声应道：“姐姐应当从报社回来了，走吧。”

我的姐姐若慈，两年前从惠中女校毕业后，便一头扎进了由陈其美筹办的《民国日报》报社工作。

姐姐虽生得一副柔顺温婉的模样，骨子里却满是抱负，一心想以笔墨为刃，唤起国民的奋斗精神。在当年反对袁世凯复辟斗争中，她更是坚定拥护共和，不遗余力发扬民治思想。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护国战争爆发，多省相继响应，宣布起义，时隔五月，袁世凯忧愤成疾，一命呜呼。自那之后，姐姐便一直辗转各大报社，笔耕不辍，只以文字唤醒国民，以争民权。

与秋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穿堂里，我心头悄然一动，又想从秋檀这丫头口里多套出点话出来。于是我停下脚步，冲她狡黠一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秋檀，我怎么好像从未见过我妈......我娘呢？平日里，也都是姐姐在照顾我。”

秋檀并未多想，如实答道：“二夫人一直住在后院静养，不大出来见人，所以这些年，一直都是二小姐在照料您的起居。”

二夫人？

我瞬时了然，看来原主的母亲并非正室，是位妾室。

我有些愤愤不已，脱口而出：“那她怎么一直住在后院？再怎么说也是爹的妾室，太过分了吧！”

话一出口，便见秋檀一脸迷惑又吃惊的模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辞太过跳脱，连忙补救道：“瞧我这脑子，摔了一跤，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说完，我忙上前挽住秋檀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想借此堵住她欲言又止的嘴。随后我拉着她快步往前跑去，催促道:“我们快走，姐姐该等急了！”

一面跑着，我心下却暗自盘算，往后还有机会，我慢慢打探就是。

这日晌午，我实在憋闷得难受，于是趁姐姐不在，拉着秋檀，偷偷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这些日子在府里东摸西逛，早摸清了门路，才发现这出隐蔽的后门，于是想出去的心思愈发按捺不住起来。老上海的风貌，我从前只在黑白照片上瞧过，如今却能亲眼见见这鲜活的上海滩了。

好不容易逃出府，许是做贼心虚，又兴奋过头，我脚下的步子早乱了章法，只顾着往前冲，压根注意不到自己撞了人，待反应过来时，头早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眼前人的胸膛上。

我低呼一声，忙忍了痛意向他道歉：“对不起，先生。”

说完没顾得上抬眼，慌慌张张地捡起地上被撞落的英伦平顶礼帽，攥在手里后，便拽着一旁目瞪口呆的秋檀匆匆离去。

谁知快步跑出几步后，脚却不听使唤停了下来，再迈不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