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是,就在我以为那一击即将到来时,他的手却忽然放下了。
一声细小的呢喃传入我的耳朵。
——“我们是被诅咒了吗?”
鬼灯满月,十二岁的半大孩子,想也知道是雾隐的天才,现在正沉在浅浅的水洼里,像一尾搁浅的、半死不活的鱼。低垂的头颅上没有伤痕,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我们难道只能这样……‘没有办法’地,相互厮杀直至死亡吗?我不想杀你,你也不想杀我,可今天却一定要有一个人死在这里——那我们不就只有去死了吗?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有下一个‘今天’,就算不是这里,也会有下一个‘这里’。这与直接去死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他偏了偏头,在浅色头发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他浅色的眼睛。
“八坂照河,我们是被诅咒了吗?”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挪动脚步,慢慢地靠近他。
“似乎是的喔。在名为‘战争’的故事里,所有人都在诅咒,所有人都在被诅咒……其实我们也是诅咒的一部分吧?
“所以,如果我们可以,如果我们愿意……至少在此时此刻,这里只有我和你。”
鬼灯满月勉强翻了个身,使自己大字型面向天空。
我们身下的土地已经变成厚重的湿泥,他四肢不全,我一身狼狈。晚冬初春,树梢上的新叶还太过幼嫩,即使有风匆匆掠过,也尚不足以代作风声,但是在现在,在这里,抬起头应当刚好可以看到天边浅浅的月亮。
薄云轻轻挪动了一下。
“他经常用雷遁欺负我。我讨厌他,但也没有讨厌到希望他死掉的程度……八坂照河,我们还是一决胜负吧。”
我叹了一声:“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一招,”他对我竖起一根手指,“我只出一招……一招过后,我们就结束吧。”
我点点头:“可以指定招数吗?我就要刚才那一招。”
“……你不要这一招,我也会给你这一招的。那一招叫‘水铁砲之术’,要蓄力很久,你却已经想到应对之法了吗?哼。”
他向我的方向侧过头来,面颊蹭过他自己柔软的头发。
“但是没关系。只是一招而已。如果你想要,那我就给你。”
意外地好说话。
我后退几步,等他慢慢地从地面上爬起来站定。他很是讲究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冠,又后退了一段距离,而后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等同于我记忆中的“手枪”的手势。
我也有样学样地比划出一个“手枪”。
鬼灯满月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下一刻抿紧嘴唇,将指尖指向了我:“八坂照河,你看好了。”
我便认真去看。他食指根部的皮肤隐约膨起,又略微扭曲了周围的光影。
我的脑中闪过明悟的亮光。
原来是——
“当心了!”他暴喝。
我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滴水珠,那滴水珠从他的指尖渗出时,闪烁着无异于任何一滴水珠的晦然幽光。
下一刹,熟悉的毛骨悚然感爬上我的肩头。
“嘭”。
一声小小的爆鸣在我和他之间炸开,随之一同绽放的是一朵拳头大小的红色烟花。
鬼灯满月愣住了。几秒钟后,他嚯地看向我,眼中闪烁的震惊比方才的忧郁更甚:“这是你做——”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眼中闪过几分懊恼,显然是在后悔自己方才过于直白的反应了。
我从明悟中回过神来,也不在意他的脾气,晃了晃同样比出“手枪”的手指就笑:“是你让我看好你的手指的嘛~”
“你……”他又“哼”一声,“你不是鬼灯,这是怎么做到的?”
“所谓的‘水铁砲之术’,发动原理就在于充分利用你们一族躯体水化的特性,直接将手指模拟为‘枪管’,而后控制水压,为作为‘子弹’的水珠提供‘膛压’……啊。”
我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但眼见鬼灯满月的神情逐渐茫然,便想起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手枪”这种东西,只好住了嘴,重新做了一次模糊得不行但更便于其理解的解释。
“‘水铁砲之术’之所以强大,就在于水滴的高压和出其不意。这在过去是只有鬼灯一族才能做到的事,因为只有你们才能身躯化水。寻常忍者需要通过结印才能调整的水压,你们可以直接在体内完成,并且消耗更小、速度更快,就像呼吸喝水一样简单。”
鬼灯满月“噢”了一声,明白了:“所以能控制自身血液的八坂,就像能控制身躯化水的鬼灯。‘水铁砲之术’的原理在你我之间是共通的,而与我的水滴相比,你随时都可以操控自己的血滴爆炸。”
“正是如此,”我的心情达到了出城以来的最佳,“同理,我也可以使用原装水滴版的水铁砲之术,不过水分身显然会比我更擅长一些。”
——同为“液珠”,为什么我的血滴的速度远远无法与鬼灯满月那两下相比?
——同为“液珠”,为什么我的血滴的穿透力远远无法与鬼灯满月那两下相比?
这是在用手腕硬吃了鬼灯满月一击的伤害之后,便一直盘桓在我脑中的问题;而当我亲眼目睹了水铁砲之术的发动过程,这个问题终于迎刃而解。
——原因在于,过去的我只将血液视作独立的“工具”,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远先于“工具”存在的事实——血液属于我的“身体”。
我该使用的不是血液,而是身体。
我的身体是一座装载了名为“血液”的武器的武器库。甚至,我可以将水铁砲之术的发动原理进一步向枪械推动——血滴的发射只运用了“膛压”,倘若再加上“膛线”来提供旋转加速度……血滴?不,指骨。那样的话,直接发射指骨可以达成伤害最大化。
可是一节指骨的代价还是有些太大了,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在不对自身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为血滴加上“膛线”呢?
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索。我回过神,看到鬼灯满月正慢慢地走向林间。幽暗的林间树影重重,加上我方才掀起的大片泥沼,一股湿腐阴寒的气息萦绕在我们的鼻尖。
我挑挑眉:“你就这么走了?”
“你要反悔?你不守信用?”
鬼灯满月立即停下脚步,浅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我。
“是你自己先说我们之间可以不必为敌,我说出一招就走时你也没有反对。你说要指定招式,我就让你指定招式。你说要水铁砲之术,我就给你水铁砲之术。八坂照河,你……”
眼见他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我立即做了一个下压的安抚动作,同时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哪里?事到如今,你不会还要回去黑山武那里吧?”
“谁要回去他那里啊,我又不是傻子!我是要回雾隐,”鬼灯满月放松下来,嫌弃道,“我本来就不是自愿离开雾隐的,是那家伙,那个用雷遁的,趁我不备电击了我,把我强行带出了雾隐。堂堂正正打一架的话,他都不配进我们忍刀七人众训练场的门。”
“如果是不知不觉就失踪了的话,就算是忍刀七人众也很难解释吧?”我问道,“你打算就这么回去吗?”
“你不懂。就算其他六个人都背叛了雾隐,我也绝不会背叛雾隐的。”
鬼灯满月拍了拍身上封印了双刀·鲆鲽的封印卷轴,眼神罕见地温柔下来。
“更何况,我弟弟还在村子里等着我。他很崇拜我,我可不能在他面前出丑。”
“……很高兴知道你还有一个弟弟,但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把他,你们雾隐的‘叛忍’给带回去?”
我指了指远处的血球,音节着重点在了“叛忍”。
“这是你假意顺从实际追缉的“战果”。因为对方擅使雷遁,又一心追随黑山武,所以你多耗费了些时日,但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见鬼灯满月的神情已从最初的不耐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震撼,最后变成一副“还能这样!?”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懂得我的意思了。
一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过后,鬼灯满月咽下了满肚子的话,顶着一张表情极为复杂的脸,吐出一个字:“要。”
“那你有没有空的封印卷轴?我可以帮你打包。”我从善如流地单手掐起手印。
从我手中重新接过封印卷轴时,鬼灯满月稚嫩的脸上神情格外复杂。又是一轮一步一回头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是在彻底隐入林中之前,他忽然站定与我对视,而后费力地从衣服的内衬里取出一个物件,远远地丢给了我。
我接在手里,一看,竟是枚仅有指甲大小的玻璃小海螺,做工不算精细:“这是?”
“一个信物,”他说,“我弟弟叫鬼灯水月,长得和我很像。以后……以后你如果见到他一个人,请帮我关照他。”
“……”
我掂了掂玻璃小海螺——重得有些超出我的意愿。
“把亲弟弟托付给只有一面之缘的敌人,怎么想都过于草率了吧?”
鬼灯满月笑起来,笑容中有着某种势在必得:“可是你我已经没有在互相诅咒了。”
“……”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沉默片刻,我将玻璃小海螺塞进衣服的衬里:“那我答应你。”
“谢谢你。”
鬼灯满月忍不住笑起来,又在看到我被他击穿的手腕时表情一僵。
“你的手……”
我摆摆另一只完好的手,示意他别管。
他愣了愣,对我行了一个“土下座”的大礼,而后挥手作别:“再见!”
“再见。”
浅色的头发轻盈地隐没在林间的幽影里。我目送着他快速远去,直到周围只剩下冰冷的月光和寂寥的风声。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为维持体温而有意加快的血液流速终于得以放缓,强烈的眩晕随之袭来。我无力再控制肢体的颤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没能支撑住身体。重重倒在地面上时,温热的液体从我的口鼻中溢出,我看到斑驳的血迹,因大量失血而发冷的肢体甚至反馈不回半点疼痛。
就这么倒在这里的话,会死的。
左手动不了。乘着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丝清醒,我用单手强行发动了土遁,造了几堵隔风保暖的墙。
……别死在这里。
别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