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宣神色不动:“奚侍郎多虑了,银鳞卫奉旨入京平乱,何来动摇社稷之说?”
“大都督言之有理,奚某并非将你与董卓、尔朱荣那等拥兵乱政之徒作比。”他捻须一笑,“只是,兹事体大……”
宁楚宣打断他:“奚侍郎绕来绕去,究竟要怎样,才肯调这批粮?”
奚侍郎并无撕破脸皮之意,他话锋一转,面色诚恳至极:“大都督,青齐宁氏与平漳奚氏世代结姻亲之好,奚某便与你直言不讳。此事重大,非圣旨不能行。”
隔着帷纱,月织飞出一道幽怨的眼刀。
一道旨意的事,你却害得朕在尚书省里跑了半日!
宁楚宣垂眸,语气毫无波澜:“陛下圣体未愈,正当静养,这点琐碎军务,不值当拿去搅扰。”
奚侍郎捋须笑道:“大都督多虑了。陛下既这般信重于您,照实禀明、讨道旨意便是。诏书一至,户部立时照办。”
宁楚宣深知再与他耗下去也不过是浪费唇舌。
她起身拱手:“奚侍郎所言,本官自有计较。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慢走慢走,下官静候大都督佳音!”奚侍郎一路笑脸相送到堂口。
马蹄踏出皇城,宁楚宣与月织一前一后,亲卫护持左右。
经过福全坊中一条清僻小路时,月织掀起垂纱,凑近宁楚宣:“那奚老头说的话,朕觉得可行。”
宁楚宣一言不发。
月织又说:“你不必拉不下脸来求朕。尚书省的官一味扯皮,是他们太滑头了,朕绝不怪罪于你。等有了笔墨,朕立刻就给你写圣旨。”
不料宁楚宣连个好脸色也没给她:“有何用?”
月织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气了个倒仰:“宁大都督可是记性不好了?朕,是当朝天子,金口玉言,手书便是王法!”
宁楚宣勒缓了缰绳:“本朝祖制,圣旨未经中书拟定,门下审覆,则不能称为诏敕,尚书省可以拒不奉行。”
“陛下当真以为,写一道手书便能要来粮?”宁楚宣幽幽道,“张郎中转手便退回去,还能落个刚正不阿的美名。届时,那群清流言官再大作诗词文章,给陛下扣一顶‘专断横行’的帽子。陛下苦心经营的圣明之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你是不是傻?”月织白了她一眼,“你就拿着朕的手书,叫中书给你拟旨,再叫门下的不准驳回,不就完事了?”
“头一关就过不去。”宁楚宣冷嗤,“中书令也是燕山萧氏之人,早看我不顺眼。为银鳞卫调粮的旨意,他万万不可能拟。”
“莫说拟旨了,便是让他知晓此事,不出一日,大批御史便会连章上奏,罗列千万条理由,不给银鳞卫开仓放粮。”
月织闻言,面上的讥诮之色收敛了几分:“营中的粮草,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十日。”□□的马打了个响鼻,宁楚宣安抚地轻拍马颈,“但臣不敢拖到军中断粮、生出哗变那一步。五日之内,若拿不到洛阳太仓的调粮权,这一万银鳞卫便需即刻启程,撤回开封。”
月织顿时急了,她赶忙扯住宁楚宣的袍袖:“别别!你别激动,这粮草之事,定有办法解决,怎能说走就走?”
“陛下有何高见?”
“你别看那胡御医成日里说朕脑子不济事,朕好歹在这京中当了十来年的公主,也是有些能说得上话的熟人的。”月织隔着帷纱,煞有介事道。
宁楚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
月织信誓旦旦地引荐:“你放心。朕认识的这个,虽说也姓萧,但他与今日那几个打太极的老泥鳅绝非一路人,是个肯办实事的清正之官。”
“何方神圣?”宁楚宣有些兴致,“说来听听。”
“叫萧弼。”月织道。
一阵微风拂过巷陌,吹落槐叶几片。
宁楚宣盯着月织那志在必得的模样看了半晌。
“哦。”她吐字如冰,“正是当朝中书令。”
月织瞠目结舌,僵在马鞍上,隔着帷纱的一双眼瞪得溜圆。
这……
萧弼不是个古板守礼的老好人嘛,怎么成了宁楚宣的对头?月织暗自嘀咕: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但她嘴上立即转了口风:“那想必是他这些年官越做越大,良心都被狗吃了!”
宁楚宣懒得与她多言,轻抖丝缰,叫坐骑快行几步,只留下无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