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发了一通天子之威,月织在宁府的日子骤然舒坦。
周夫人与宁少卿吓破了胆,莫说来院子里絮叨,便是在路上远远瞥见一抹裙角,也恨不能绕出二里地去躲开。
耳畔没了那些嗡嗡乱叫的蚊蝇,月织可谓是身心俱畅。她用罢早膳,惬意地靠在书房窗下的湘妃榻上消食,宁楚宣则在书案前批阅银鳞卫呈递的军报。
“瞧瞧。”月织将一粒剥好的松子仁丢进嘴里,“昨日朕不过是稍稍漏了些雷霆之怒,这阖府上下便已知何为天子之威。大都督,跟着朕,往后这气派少不了你的。”
宁楚宣未抬眼皮,手中狼毫在纸面上勾勒批复,只当是听了一阵穿堂风。
“陛下,大都督,户部奚侍郎来了,正在前堂候着,说是有急事要面见陛下。”正当此时,管事的点头哈腰,前来通禀。
月织闻言,坐直身子,满意笑道:“定是办妥了调拨军粮之事,传他进来。”
老管事不敢接腔,只拿眼去觑宁楚宣。见宁楚宣微微颔首,他这才转身出去领人。
不消片刻,奚延平便趋步行来,行再拜大礼:“臣无能,罪该万死,辜负陛下圣恩!”
“免了。”月织摆手示意,“怎么,看你这模样,洛阳太仓的粮食没调出来?”
“陛下明鉴,臣昨夜一宿未合眼,连签七道调粮部符。奈何仓部司的人油盐不进,死活不肯放粮!”奚侍郎愁眉苦脸,连连哀叹。
宁楚宣搁下笔,似笑非笑:“一夜七道?奚侍郎当本官没在户部办过差。照贵衙门的章程,七日能下一道文书,便算神速了。”
奚延平老脸一红,赔笑解释:“大都督有所不知。水灾当前,户部上下彻夜办差,不敢耽搁国计民生。昨日下官得了陛下口谕,便立即赶回尚书省,催督仓部。”
月织眯起眼,狐疑地打量他:“你不会又是寻由头推诿吧?户部的官是什么尿性,朕前几日可算领教透了。”
“陛下明鉴,部符行文在此,签押俱全。臣绝不敢抗旨不尊、故作推诿。”奚侍郎连忙从袖笼中掏出厚厚一摞卷宗,呈至案前。
宁楚宣随手翻开一张,月织也凑过头去。
只见最上面的一份部符,字迹工整,措辞文雅,奚侍郎以上官之姿,下令仓部司调粮:
“户部为支拨银鳞卫军粮事,符仓部。
据银鳞卫行营申:本军奉诏入京,请自太仓日支米六百石。
查银鳞卫系奉谕入卫之师,事属紧急。仰仓部司即依数勘给,毋得迁延。
故符。
和羲四年五月二十,户部侍郎奚延平”
“这道部符发出去,仓部怎么回的?”月织问。
宁楚宣从纸页中抽出一张,置于她眼前:
“仓部为支拨银鳞卫军粮事,牒复户部。
太仓本供大内、京官、禁卫,银鳞卫系外镇之军,今临时请支,非奉诏敕不行。
诏敕未下,未敢擅支。
谨牒。
和羲四年五月二十日,户部仓部司郎中张义”
“哟,还文绉绉的,‘非奉诏敕不行’。”月织斜眼瞥过那奚侍郎,“不就是你日前敷衍宁楚宣的由头么。”
“臣知罪!”奚侍郎躬身长揖,痛心疾首,“那日,臣是有眼无珠,错认陛下作大都督身旁女眷,实在该死。”
月织往下翻去,见奚侍郎的措词逐符严厉,到了第七次往来,显然是心急如焚,不顾撕破脸面。
“户部为催支银鳞卫军粮事,符仓部。
银鳞卫支太仓粮,上意催问甚急。
贵司一再迁延,是何居心?
倘因稽延致客军绝食生变、惊动京畿,仓部司当任其咎。
仰即日放粮,毋得有误!
故符。
和羲四年五月廿一日,户部侍郎奚延平”
“五月廿一?”月织用手指轻点那行落款,“这道符,是今早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