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夜风穿过洛阳城宵禁后空荡荡的坊巷。
仓城南街,火把将青石路照得敞亮。
“嗬——”车队后头一名洛阳军士卒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直打架,险些左脚绊右脚。
他揉了揉眼,骂骂咧咧地抱怨:“真它祖宗的见鬼了!偏生挑在这半夜三更的押粮,白日里是不能走还是怎么着?”
“闭上你的鸟嘴,你懂个屁!”旁边正盯着车夫套骡子的队正回头,一巴掌拍在那士卒的兜鍪上,压低了嗓门。
“这几日洛阳城的米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大白天押着这么些好米好麦在街上晃悠,若是惹出民变,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不远处的待发粮台上,户部派来的押粮官正借着风灯的微光,与几个仓吏核算账目。
“封签、火牌,皆已验讫。”押粮官画完勘合文书,冲着旁边那队洛阳军点了点头。
“粳米四十车,白麦三十车,粟米十车,黑豆二十车,全仰仗诸位护送至洛阳军大营了。”
领兵护粮的洛阳军校尉扶了扶腰间的横刀,冲车把式们挥了挥手:“数目既清,便莫再误时辰,我等也好早些回营歇着。起行。”
伴随着骡马的响鼻声,百辆重载粮车自粮台前依次开拔,直奔洛阳城东边的延春门而去。
粮车上路后,原本一切顺遂。洛阳军开道殿后,户部仓吏随行押册,车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个个睡眼惺忪,只盼着早些交差回去补觉。
然而,行至半途,前去探路的斥候却突然纵马疾驰而回:
“报——”
“大人,前头建春门外的石桥走不得了。”
运粮官从马车内探出头,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守城门的说,今日傍晚,银鳞卫运了几车攻城辎重过桥,把桥拱给压裂了。如今上头只铺了些木板,行人勉强通行,咱们这满载的粮车,怕是过不了!”
“呸!”押队的校尉勒住马,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银鳞卫那群外镇来的莽夫,连攻城的东西都敢往天子脚下拉,也不嫌晦气!”
运粮官也是急:“眼下该如何是好?这批粮草明日一早就要开锅,若是耽误了时辰,你我都要吃挂落!”
“还能怎么办?绕道!”校尉展开手中的羊皮地图,借着火把扫了一眼。
“建春门走不通,只能往北兜个圈子。改出上东门,沿着护城河外的堤岸折向东南,过青泥驿,再接东去的官道。”
运粮官谨慎道:“青泥驿那段堤路窄得很,夜里难行,粮车拉开了队,首尾不能相顾,若生出什么岔子……”
“挨着城墙呢。”那校尉不耐烦地打断他,“城上有守军夜巡,往东十里就是洛阳军大营,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此生事?”
改道的口令传下去,车队转向上东门大街,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出了城门,拐上了通往青泥驿的堤岸。
此路果真极狭,西侧隔着护城河与城墙相对,东侧是桑田,四尺余高的桑林密密麻麻。
两辆大车勉强并行,整支粮队浩浩荡荡地拉开了一里远。
起初,四下平静,桑间偶有夜鸟惊起,又很快没了动静。
直到最前头忽然传出一声暴喝。
“有东西!”
两名先行开路的骑兵猛地勒住缰绳,坐骑前蹄打滑,险些将人掀下鞍来。
紧随其后的车夫也急拉缰绳,几头拉车的骡子受惊扬蹄,险些撞作一团。
有人举高火把往前一照,只见土路正中横着几棵树干,拦住了去路。
“斥候干什么吃的,怎么探的路?”一名老卒张口就骂。
他话音未落,一支鸣镝带着厉音从桑林深处射向高空。
后方二里处忽然锣鼓大响,军士和马夫的嘶吼与怒骂声沿着堤岸一路传来:
“是拒马,有伏兵!”
“列阵,拔刀!”
然而,未等洛阳军士卒立稳阵脚,两翼桑林已簌簌而动。黑影自桑林中涌出,前后足有数百之众,制式兵刃的寒光乍起。
“银鳞卫奉旨行事,莫动!”
来人皆着玄色短后之衣,肩覆乌皮甲,束腕、护胫亦皆以乌皮制就,腰甲正中嵌着一轮蚀日。
寒光凛凛的刀锋僵持在相距不过数尺之处。
那户部派来的押粮官吓得手抖,连账簿都拿不稳:“阁下……这、这是银鳞卫的人。”
“洛阳军大营奉命押送军粮,银鳞卫在此拦道,是要反么?”那带队的校尉眉目一横,推马上前喝问,“主事的是哪个,出来说话!”
短暂的死寂中,拦路滚木被搬开,青泥驿亭边垂柳的阴影里,响起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枣红马缓缓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