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宣当真该死啊!”
“诛奸臣!”
“啪”地一声,月织眼疾手快,将帷帽反手扣在了宁楚宣的脑袋上。
紧接着,她扯下肘弯里的烟纱披帛,将自己的下半张脸裹住。
宁楚宣被这突如其来的帷帽砸得一懵,便被月织连拖带拽地扯了个踉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溜!”
所幸四周有乔装的亲卫开道,一行人左推又挤,如丧家之犬般钻出长街。在偏僻窄巷中兜绕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处僻静跨院前停下脚步。
院中青苔丛生,蛛网悬梁,一看便知鲜有人至。
刚迈进屋,亲卫合上门,月织便扶着一落满尘灰的石桌,大口喘气。
宁楚宣亦有些呼吸不匀,她反手掀开帷帽,松了松腰带。
“你说你这人,都干些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月织顺过气来,忍不住劈头盖脸地发难,“尚书省的官推三阻四,徐宗崇暗讽你挟持圣驾,你阿娘让你放权嫁人!就连——”
她咬牙跺脚,愈想愈气:“连朕这最为忠心赤胆的谢音,也要来坑害你!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在你这边?”
宁楚宣并不答她,只道:“陛下先在此处安置。臣须得即刻动身,回行营去。”
“不行!”月织立刻推着她的胸口,把她按在石凳上。
“军中方才历经水灾和缺粮,必定人心惶惶,太皇太后又下懿旨挑拨离间。此时,定有许多人想取你首级邀功,绝不能回去送死!”
宁楚宣抬眸看她,语气郑重。
“臣若不回军营,众将群龙无首,定然更生猜疑。今日你疑我要降,明日我疑你要反,不出几日,便得杀作一团。”
“好一派主帅情义!”月织用指尖戳着宁楚宣心口的软甲,“可这种危难关头,连身边的亲信都可能被收买。届时,你非但没保得住银鳞卫,还白白送了性命。”
宁楚宣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推开,径直向外走:“为将者,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月织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死法气得跳脚,“宁楚宣,朕令你就在这里陪着朕,哪都不许去!
宁楚宣手搭上院门的门闩,未急着拉开。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发愠的月织,目光扫过她凌乱的披帛、发髻和脸颊。
“陛下听话,乖乖在此处歇息,若是觉得烦闷,让侍卫去买两串糖葫芦。臣保证,过几日就回来。”
说罢,宁楚宣还敷衍地扯出一个笑容,这才转身跨出院门。
“放肆!”月织大喝一声,檐下一群雀鸟受惊振翅而飞。
“你竟敢把朕当傻子糊弄。”她冲上去,拉着宁楚宣腰间的蹀躞带,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院子里拖。
宁楚宣嘴角抽了抽:“臣……没这个意思,军中确有紧要之事。”
“事发根源不在军中,而在朝堂。”月织一口气不停地数落,“说白了,你就是个没脑子的武人,一有麻烦便只知去寻你的兵,这就是在避重就轻、舍本逐末。”
“并非避重就轻。”宁楚宣没好气地蹙起眉头,“城外这万余银鳞卫,才是令太皇太后与满朝文武投鼠忌器之所在。唯有先稳住大军,臣才有进城与他们周旋的底气。”
“不。”月织打断了她,双臂抱在胸前,满脸嫌弃,“大错特错,那样太慢了。”
她说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现下离太皇太后发懿旨还不到一个时辰,朝中形势未成定局,正是来一手釜底抽薪的好时机。”
宁楚宣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松开了门闩。
她转身踱回院中,撩袍在那落满尘灰的石凳上坐定,仰头看她,似笑非笑:“臣,洗耳恭听。”
“外戚又不是只有太皇太后一家。”月织振振有词,“姓萧的不也是外戚么,还能眼睁睁看着姓奚的把持朝政?”
“哦?”宁楚宣双手抱胸,唇畔勾起讥讽,“陛下的意思,是打算去寻那位,奉天靖难振武安远平戎翊戴功臣、骠骑大将军、镇国大将军、上柱国、燕国公……”
“这谁啊?”月织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打断,“哪个吃干饭的老神仙,叫这么长的封号?”
“陛下的父亲。”宁楚宣又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
“啊!”月织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还没死??”
宁楚宣无言以对。
“这么大的官,又是世族,又是皇父……这几日朝局乱成一锅粥,怎么不见他露头?人呢?”
月织靠在石桌上,摸着下巴思索:“莫不是在打什么黄雀在后的主意。”
宁楚宣面无表情:“燕国公自先帝朝便被圈禁于城南离宫,迄今已有十几年。恐怕是打不了什么主意。”
月织便松了一口气,摇头晃脑:“嗨,难怪。朕七八岁时他就栽了,原来现下还没放出来呢,那可就不足为惧了。”
“此人虽幽禁多年,但昔年开疆拓土,声望极盛,徐宗崇正是他的旧部。”宁楚宣倚柱沉吟道,“论在军中说话的分量,十个徐宗崇,抵不过一个燕国公。太皇太后借北军老将的名望生事,臣请他出面,确是破局之法。”
“不行。”月织疯狂摇头,“放他出来,那就是驱虎吞狼,后患无穷,绝对不行!”
“依陛下之见,燕山萧氏中,还有何人可用?”宁楚宣耐着性子问。
“当然是萧弼!”月织答得毫不犹豫,“就是那中书令。”
宁楚宣嗤之以鼻:“萧弼日夜盼着收臣的兵权。陛下求助于他,倒是给太皇太后省事,正好把臣捆了送御史台去。”
月织信誓旦旦:“你不过一个大都督,兵权随时能收,太皇太后垂帘那可是改天换日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定然是帮咱们。就去找中书令!”
宁楚宣冷下脸:“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