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织蛮横叉腰:“去。”
半个时辰后,洛北履顺坊,萧府外的一条小巷。
墙根底下站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黑袍佩刀、帷帽遮脸,另一人身着儒裙、轻纱覆面。鬼鬼祟祟,如流窜作案的江湖钦犯。
两人摸到偏门处。
月织用手肘撞了撞宁楚宣,催促道:“你去,叩门递帖。”
宁楚宣压着眼底怒火,头也不回:“名帖呢?”
“在这。”月织从袖中抽出一张麻黄草纸。
门前长凳上坐着一个打盹的小厮,听见响动,半睁着眼将人上下打量一遭:“来送什么账子的?走后巷西边的角门!”
宁楚宣阴沉着脸,递上名帖:“劳烦通禀萧中书,故人求见。”
那小厮抖开一看:青齐宁氏、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谒见萧中书。
笔法狂放不羁,字迹新鲜得很,散发着路边廉价墨块独有的酸臭气,分明就是刚在代写书信的摊位上花两文钱扯的。
“去去去,哪来的狂徒?跑萧府寻开心来了!”那小厮把名帖往宁楚宣脸上一扔,“你要是银鳞卫大都督,我就是羽林卫兵马大元帅。”
宁楚宣耻辱地自怀中摸出几枚通宝,屈指一弹,清脆地落在小厮怀里。
见着铜板,那人脸色缓和了不少,接过名状说:“这等破纸塞进去,被打了别怪我。通传的工钱无论如何都是不退的!”
约莫一刻钟。正当月织觉得那小厮是昧下铜板不给办事之时,侧门忽开一条缝,伸出半个脑袋来:“萧中书有请,两位快随我来。”
二人便跟随那小厮,由穿堂过院,直抵一处幽僻书房。
推门而入,只见书卷垒如高墙,一名年约六旬的紫袍官员立在书案后。这人相貌清瘦,眉骨奇高。
小厮关上门。
“我道是谁递那狗爬的名帖。”萧弼毫不客气地讥讽,“原是宁大都督。”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落在正四处张望的月织身上,略一抬手,稍稍弯腰:“臣,参见陛下。”
月织将挡脸的披帛扯下:“免礼,免礼!”
萧弼一撩袍裾,在书案后坐下,慢条斯理道:“早几日听闻朝中风言,臣原不信宁大都督有那熊心豹子胆,竟敢公然劫驾入军。今日见二位如鼠窜巷陌,方知果不其然。”
月织被骂了个猝不及防。
宁楚宣抬手掀开帷帽,清隽的面容满是森冷之意,狠狠瞪着月织。
“哎呀萧中书,”月织假装没看见宁楚宣的眼刀,熟络地拖过一把太师椅,在萧弼的紫檀大书案前翘腿落座,“你怎么官越大脾气越冲了。想当年,教朕读书认字时,那是何等的温文尔雅?”
萧弼板着脸:“圣贤之道,在于明辨是非,对包藏祸心之辈,本不应好辞以待。”
月织苦口婆心地劝他:“你与宁楚宣,一个执掌中书,一个手握重兵,都是奚氏的眼中钉。太皇太后今日能办了宁楚宣,明日就能腾出手来搞垮你。唇亡齿寒,这道理你还不懂?”
萧弼的目光落在月织那翘在半空、一边说话一边抖的脚尖上,面色不虞:“陛下驻跸银鳞卫中没几日,兵痞无赖的习气,沾染了个十成十。”
月织毫不在意他的明嘲暗讽:“别管这些细枝末节。”
月织一拍桌案:“萧中书应当知道太后降懿旨之事。徐宗崇手握潞川道重兵,宁楚宣执掌五万开封精锐,太皇太后一道懿旨便要处置两个带兵的,你不觉得蹊跷么?”
萧弼面不改色:“后宫干政,固为臣所不容。然武将纵兵,祸乱京畿,其害更甚。”
“错,错,错。今日这道懿旨开了先例,明日便有十道、百道懿旨接踵而至。届时,朝中到底是奉中书门下诏敕,还是奉太皇太后内旨?”
月织随手抄起他案上一方羊脂玉镇纸,掂在掌心抛了抛,再稳稳接住。
“你家世显赫,又官至文臣之首的中书令,往上再无可提,何苦去给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添砖加瓦?”
萧弼依旧气定神闲:“陛下言重了。您只需移驾还宫,临朝视事,召见百官,亲裁政务,奚氏雕虫小伎,不攻自破。”
月织顿时噎住。
上朝?召见百官?
这数十年的记忆里,就只剩跟宁楚宣在榻上的那点事了,其它正经的倒什么也想不起来。
要她往金殿上一坐,三句话就得露馅。届时满朝文武都看出皇帝是真痴傻,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恰好名正言顺。
月织正尴尬地装作研究房梁,一旁久未出言的宁楚宣忽地凉声开口。
“萧中书是聪明人,有些话,下官便直说了。”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萧弼脸上,“太皇太后懿旨能绕过中书门下,当众宣读于天中门前,朝中是何人默许、何人放行,你我心知肚明,下官暂且不论。”
“只不过,燕山萧氏与平漳奚氏同为外戚,争斗多年。”她顿了顿,放缓语气,“太皇太后一旦把持朝纲,萧公这中书令还能坐得安稳么?”
萧弼淡然一哂:“宁大都督这是以己度人。老夫行得正坐得端,自无把柄落于人手。可大都督你落得今日下场,与徐宗崇将军无干,全是咎由自取。”
“陛下。”说着,他枯瘦的手指将一方素笺、一支朱笔推至月织面前。
“宁楚宣无诏而调开封驻军入洛,此罪一。以护驾为名行挟持天子之实,此罪二。纵兵劫掠官府粮资,此罪三。”
“臣领衔百官、上疏驳斥太皇太后懿旨前,请陛下赐手谕:严办宁楚宣,三罪并罚,以谋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