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怎么不听朕的话了?”月织见岑亭山油盐不进,登时气结,“你这左一个宁大都督,右一个宁大都督,你到底是她的忠臣,还是朕的忠臣?”
岑亭山头垂得更低了些,神色却是不卑不亢,沉声应道:“臣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然军情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少来这一套。”月织愠然拂袖,打断了她的话,几步跨到被五花大绑的赵长安身旁,“既然你们非要把她押走,那朕也得跟着一块儿去。免得有人暗地里陷害朕的好姊妹,把她当成贼首给砍了!”
听闻此言,刚还痛骂不休的赵长安,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圣明!还是您最疼我!”
岑亭山大惊失色,千般劝阻。然则,无论她如何陈说利害,月织就是不为所动。
“宁楚宣可往,朕亦可往!”月织大义凛然道,“岑爱卿方才那两手功夫甚为了得,有你在侧,必定能护朕周全。休得再啰嗦!”
事已至此,多劝无益,岑亭山只能在心底哀嚎自己命途多舛,一面吩咐手下列阵,将这两位金贵的姑奶奶严密护住。
“起驾!”
骑马行出萧府所在的履顺坊不远,月织便发觉城中形势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街中已无乱兵踪影。
路口、鼓楼、桥头……三五成队的银鳞卫来回巡视,乌皮红缨,肃杀凛冽。
不少百姓已然出街做起营生。卖胡饼的大娘就在那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店门前支炉开张,摊前围了不少主顾。
“哟,看来这宁楚宣是个会办事的,大清早就把乱军搞定了。”
月织不由得放松了戒备。
如此轻松闲适地策马而行,又过半里路。
至两坊交界的一处十字街口,便见道路中央立着几棵百年老榆树。树冠碧叶繁盛,偶有乌鹊停落其间,枝干中悬有十几个圆鼓鼓的物件,随风如秋千般晃荡。
“那树上结的是什么果子?瞧着个头还挺大……”月织好奇地驱马向前,伸着脖子张望。
待离得近些,恰逢风过,一只果子摇晃着转过面来。
青紫的人脸,颈间断口齐整,圆睁的双眼浑浊空洞,直勾勾盯着她。
“啊——”
月织发出短促的凄厉尖叫,手脚冰凉,浑身哆嗦地捂住胸口。
“执盾!”岑亭山低喝。
四名甲士立刻抢上前来,巨盾高举,挡住了那些随风飘摇的果子。
月织趴在马背上干呕,好半天才双唇颤抖地挤出一句话:“这是、何意……啊?”
“陛下受惊。”岑亭山拱手致歉,“这些想必都是冲入坊市作乱的恶徒,被我军遇上,就地正法了。”
被麻绳五花大绑的赵长安此刻却异常淡定,甚至还能凑上来给月织长见识。
“陛下,您这就大惊小怪了吧?此为传说中的‘枭首示众,以安民心’。”
她用绑在一起的手背蹭了蹭鼻子:“只不过嘛,这种事一般是在东市或西市办。也不知是谁的部将,想出这等晦气法子,把人头挂在街口的树上。当真煞风景!”
岑亭山心下已将赵明骂了个狗血淋头,再次请罪道:“定是虞候军巡察时自作主张,办事不知轻重。惊扰圣驾,臣万死之罪。”
月织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知、知道了,回去时……别走这条路了。”
不过多时,一行人抵近皇城东面的道光坊。
银鳞卫的临时中军行辕,便设在坊中一处轩敞的三层茶楼内。楼外重甲林立,弓弩上弦,楼内,掌柜与几个跑堂伙计正瑟瑟发抖地缩在柜台后。
岑亭山在前引路,月织脚步虚浮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楼上走。
刚行至三楼,月织便听见厅堂内传出宁楚宣那清冷、从容、有条不紊的嗓音:
“斥候已探得,仓城中现有三千叛军固守,已推举徐宗崇为主将。”
“仓城与皇城相通的南门处,羽林卫送了信来,要我军调兵增援。此事,诸位以为……”
宁楚宣的话尚未说完,便听楼梯口传来一声哭喊,声嘶气促,凄惶欲绝:
“宁楚宣!”
此刻,月织眼前全是在树桠上随风乱荡的死人,三魂七魄吓飞了大半,全然顾不上什么天子威仪、什么众目睽睽。
她拨开人群,向宁楚宣冲去,被裙摆绊得踉跄了三次也不觉狼狈羞耻。
于是乎,在满堂将领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当朝天子连滚带爬地扑来,一头栽进银鳞卫大都督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