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太监,生得白白胖胖,身着一袭绯袍,腰挂四品内侍监银牌。
那胖太监气喘吁吁上了楼,一眼瞥见坐在宁楚宣身边的月织,便“噗通”一声跪倒,膝行着扑上前来。
“陛下——!奴婢可算寻见您了!这大半个月,您可受苦了!”胖太监额头在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那涕泗横流的模样,不可谓不肝肠寸断。
月织叼着半块乳酥,左看右看。
这人怎的这般眼熟?
皱眉端详片刻,她猛地一拍大腿:“小安子?!”
白胖内侍监猛地抬头,满脸肥肉都受宠若惊地发颤:“陛下!您、您还记着老奴在公主府做洒扫太监时的诨名呐!”
月织傻眼了。
她记忆中的小安子,尖酸刻薄,拜高踩低,除了给别人下绊子以外,什么正事也干不成。
就是这油滑奸诈的小太监,如今竟混成了内侍省头头,太监里边最大的官!
再回想,那个被册封为洛阳军兵马大将军的赵长安,也是个成事不足的酒囊饭袋……
好嘛,搞了半天,朕竟是个任人唯亲的昏君!
月织悄然瞥宁楚宣一眼,果见她满脸嫌恶鄙夷。
“咳咳,平身,平身,怎么哭成这样,太皇太后打你板子了?”月织心虚地抹了抹额角的汗。
“陛下,不是太皇太后打奴婢。”安福全起身,从袖兜里抽出方巾,假惺惺地掖了掖眼角,“是谢音没了!”
谢音?
那可是当年在她公主府里,办事最牢靠,心思最缜密,诗文作得最漂亮的侍书!不仅为人良善,还能将府中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昨日分明还见她宣读查办宁楚宣的懿旨。看官袍,也是当上内廷六局二十四司之首的尚宫了。
怎会忽地人就没了?!
月织惊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呜呜……”安福全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天中门宣完懿旨后,谢尚宫就不见了。”
月织焦急追问:“什么叫不见了?一个大活人,还能莫名其妙没了?
安福全这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据奴婢查探,是、是被太皇太后的人暗中给押拘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宁楚宣实在忍无可忍,银箸重落在桌案上:“你要再这般一句话只说半截,故弄玄虚危言耸听,便滚出去。”
安福全打了个寒战,挤出一张无辜的笑脸:“哎哟宁大都督,罪过罪过!瞧您这火气,奴婢这就把话说明白。”
“今晨,奴婢拐了七个人,花了二百两纹银,才搭上了德盛宫里一个掌灯内侍。”安福全不敢再拿乔作妖,正色回禀,“太皇太后那道懿旨,本是要废黜陛下,说什么陛下坠水,伤及根本,神智也日渐昏聩,令先帝点的几位顾命大臣暂行辅政之责……”
“另择宗室”四字,安福全没敢说。结巴了一瞬,他才继续道:“谁料,谢尚宫念及往日与陛下的主仆情谊,在天中门前竟只宣了追查银鳞卫那几句,并未提及废帝之事。如此,她一进宫门,便被太皇太后的人押走了。”
“这顾命大臣里,不会就有萧弼吧!”月织越听越心惊肉跳,一把揪住宁楚宣的手腕。
完了完了。
若那中书令本来就有意帮着太皇太后夺权,她昨日写下那道总领朝纲的辅政手谕,不是上赶着给他帮忙么?
“有他。”宁楚宣抽回手,面色看不出喜怒,“先帝临终时指派的五位顾命大臣,萧中书位列第一。”
“可、可是燕山萧氏与平漳奚氏,不是血海深仇么!”月织难以置信。
“赵长安的阿娘,便是萧弼的同胞幼妹。当年,为救这个幼妹,萧弼可谓是倾其所有,四处疏通关系。他甚至求到朕的母皇跟前,自请罢官,结果还是没能把人保下。”
安福全立刻唏嘘捧场道:“是啊,这事当时可闹得满城风雨,陛下那会儿不过八岁,竟能记得清清楚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宁楚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凉薄如冰,“萧弼大半辈子都在太皇太后权势下坐冷板凳,眼看能有主理朝政的良机,岂会念及十几年前那微不足道的骨肉亲情?”
“哦。”月织耷拉下脑袋,不吭声了。
半晌后,才瓮声瓮气地道:“宁楚宣,你可否派人去打探一番,谢音现下被押在何处?可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