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在旁的安福全极有眼色,扯起破锣嗓子便叫嚷:“尚宫谢音偷窃一案,无凭无据,不可定罪,着大理寺立即放人!”
大理少卿呆愣原地,依旧没反应过来:“怎会无凭无据?案据便在陛下手中……”
“在哪儿呢?朕从未见过。”月织一摊胳膊,两手空荡荡,“没了证据,便是疑案,疑罪从无,不懂么?”
大理寺少卿饱读圣贤书的目光落在月织那隆起的右侧袖兜上,嘴巴张得老大,显然难以置信,当朝天子竟当众做出指鹿为马之事。
“陛下这般断案,实在有违《大乾朝律》……”他还要再据理力争。
月织面色蓦地一沉,桃花眼中闪出蛮横无理的凶光:“朕口含天宪,朕的口谕便是《大乾朝律》。”
“太皇太后的人把谢音绑了送来,捏造些拙劣的罪证,想要借刀杀人,你们便乖乖照办?大理寺什么时候成替奚家铲除异己的看门狗了?”
那少卿大惊失色,这结党谋私的帽子由皇帝亲自扣下来,谁还能不低头:“臣不敢!臣等只是按律审案,未受旁人指使!”
“朕现在便要提人。敢不放的,便是与外戚勾结,图谋作乱。”月织懒得再与他打口水官司,不由分说地一挥手。
“把谢音放了!”
大理少卿在“结党外戚图谋作乱”和“擅放案犯失察渎职”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臣遵旨,臣这便去提人!”
一柱香后,安福全扶着谢音,行出大理寺狱的后角门。
此地正处于两处官衙的高墙夹缝中,偏僻安静,马车候在不远处的参天梧桐下。宁楚宣身着一身鸦青色暗纹劲装,抱臂倚立在车旁,已等候多时。
“谢音!”月织正探头探脑地站在角门外,见她现身,赶忙上前。
谢音仍穿着昨日那身绯袍,头发散乱,面色惨白,下巴沾着灰泥。她抬头端详月织,眸子微微泛红。
“奴婢参见陛下。”她声音虚弱沙哑,正欲叩首下拜。
“免礼,免礼!大难不死,这些虚礼就都免了!”月织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仔细打量一番,“大理寺的人没对你用刑吧?”
“奴婢贱命不足惜。”谢音摇头,顺势反握住月织的手,关切忧虑之色溢于言表,“陛下这半月来,流连宫外,龙体可还安好?五月初五后,奴婢便再未能见到陛下。”
安福全在一旁也抹着眼泪帮腔:“是呀是呀,奴婢们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奈何、奈何宁大都督不给通融哪!”
月织并未细想这话里的怨念与意有所指:“朕好得很,出入皆有千军万马随扈左右。”
她扭过头,目光落向宁楚宣,轻佻地勾勒那紧韧有力的身形:“何况,宁大都督贴身相伴,岂会让旁人伤朕分毫?”
谢音顺着月织的视线望去,正撞上宁楚宣那双不辨喜怒的眸子。她身形微僵,反握着月织的那只手不由攥紧了几分。
“陛下。”谢音抿了抿干裂的唇,压低声音道,“奴婢有几句要紧话,需单独回禀。”
还不等月织答应,宁楚宣已然信步上前。
她牵起月织的另一只手,将人拉至身后,对谢音漠然道:“此地不宜久留,多生枝节。”
“大理寺定要回禀告太皇太后,乃至上报三司彻查,谢尚宫不便再回禁中当值。本官已替你寻好了安置之所。上车罢。”
说罢,宁楚宣一挥手,两名亲卫立即上前,架起谢音的胳膊,将她“请”向了梧桐树下的马车。
“宁楚宣,你干什么,谢音与朕有要事要说!”月织试图挣脱宁楚宣的钳制,手腕却被握得更紧。
“给我停下!”她冲那两名便装亲卫喊道。
但那二人恍若未闻,将谢音半架半扶地送上了马车。谢音回过头,张了张口,似还想说什么,车帘却被放下,遮掩住了她凄切苍白的面容。
车夫轻抖缰绳,青篷马车便辘辘地碾过青石板道,自月织面前缓缓驶过,转眼便没了踪影。
月织狠狠颦起眉,偏头盯住宁楚宣:“你什么意思?朕不过要跟谢音说句话,你便不准?”
宁楚宣向一旁抹着眼泪的安福全道:“你也退下。”
安福全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宁楚宣,到底是不敢触这个霉头,跪下磕了个头,便一溜烟退至远处的内侍堆里。
待梧桐树下只剩二人,宁楚宣才松开手。
“谢音既已救出,陛下便该兑现对臣的许诺。”她垂眸看着月织,语气清冽悦耳,“先去中书门下办正事,回头再与谢音说话,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