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大理寺至中书门下的两里路,月织走得十分艰难。
她一会儿嫌弃鞋履上沾了牢狱的晦气,要停下来蹭一蹭,一会儿又说日头太毒,晒得头晕目眩,非要沿着墙围另侧树梢洒下的窄窄一线阴凉地挪动。磨磨蹭蹭,忸怩作态,一步三停。
宁楚宣手扶佩刀,步履生风,却不得不频频驻足,回望那落在十步开外的当朝天子。
“陛下,大理寺至中书门下,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她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催促,“请您快些移步。”
“宁楚宣……朕走不动了。”月织在御史台门前寻见了两棵遮天蔽日的古槐,索性坐下乘凉,不肯再起身。
宁楚宣停下脚步,眉峰暗聚:“陛下应允过臣的事,可还作数?”
“羽林卫的兵权嘛,记着呢!”月织用手作扇给自己扇风,没好气地说道,“但朕仔细一想,又觉此举有些多余。”
“陛下要出尔反尔?”宁楚宣的眸色愈发深沉,冷然问道。
“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说……银鳞卫不是好好的吗,怎就不能守皇宫了呢?”月织嘴里嘟嘟囔囔,颇为烦躁地扯弄着树根旁的野草。
“绝无可能。客军擅入大内,久掌宫禁宿卫,在朝堂与天下百姓眼中,与武将挟持君王无异。”宁楚宣耐着性子,再度同她解释,“陛下莫忘了,大乾不止一个开封府,不止一个潞川道,不止银鳞卫一支精锐镇军。”
“臣挟主之名一旦坐实,无需太皇太后下旨,各路大军便可以勤王救驾为名,挥师洛阳。届时四面受敌,臣难免人头落地,陛下这皇位,亦将拱手让人。”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过八百遍。”月织撇着嘴小声道。
她心知宁楚宣此言有理,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听任摆布,被当刀使。
月织起身,跟着宁楚宣往前磨蹭了十几步,那颗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忽然灵光一现。
她拊掌道:“哎!朕有一计!”
宁楚宣眼皮猛地一跳,每逢这位天子说出“朕有一计”时,往往伴随着令人心梗的馊主意。
她戒备地问:“陛下又有何高见?”
“昨日徐宗崇和仓城里的三千洛阳军不是递了降书么?你听朕的,先不要准他们出降!”月织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出谋划策。
“你就把仓城三门堵住,叫他们想投降也出不来,对外称乱党负隅顽抗、仓城未平。”月织越说越得意,“况且羽林卫那封请你接防的信,是盖过将印的正经公文,谁也挑不出错处。洛阳军一日不出仓城,你暂代皇城防务便一日名正言顺。”
“皇城在你手中,宫城便也在你眼皮底下,德盛宫那老太皇太后还能作什么妖?”
月织一口气说完后,便洋洋得意地看着宁楚宣,已然把“还不快夸朕”五个大字写在脸上。
宁楚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绝妙。”
“那是!”月织扬起下巴。
“只可惜。”宁楚宣一语击碎她这错漏百出的高见,“汴渠漕运未通,日入洛阳城的粮食骤减过半,仓城一日不开,京畿百官、驻军、灾民的口粮,便一日没有着落。”
月织刚扬起的下巴瞬间缩了回来。
“咳,那你平乱就是,朕不过是试探一番。”她干咳两声,强行挽尊道,“但你想以外军大都督的身份,把持禁军兵权,这也太出格了,中书门下那群老油条怎可能轻易答应?”
“所以,此事还需陛下出面。臣深信陛下之口才,定能说服萧中书与中书门下的诸位平章事大人。”宁楚宣的神色无波无澜。
“你怎么总把烫手山芋丢给朕!”月织面露不虞,刚要严词斥责。
便听宁楚宣补充道:“此事若成,臣便名正言顺统领宫中防卫,保陛下高枕无忧。”
“此事若不成……”宁楚宣抬手,将腰间微斜的蹀躞带扶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月织,“臣便只得连夜率大军撤出洛阳。至于太皇太后要如何废黜另立,萧中书又要如何辅政夺权,就劳烦陛下独自应对罢。”
“宁、楚、宣!”这招百试百灵。
月织白皙的面颊因气愤而染上一层绯红:“你、你个没良心的乱臣贼子!撤军撤军,又是撤军!每每都拿撤军来威胁朕!”
墙根处,叶隙间筛漏的斑驳碎影在她面容上浮动,显出几分凄惶。
“朕不去中书门下!”月织用力推拂开宁楚宣伸过来欲牵她的手,转过身去,“萧弼那老狐狸长了八百个心眼子,朕本就只会些小算计,还全是念书时同他学来的!如今朕记不得许多事,哪有能耐与他周旋?”
宁楚宣猝不及防,被推得倒退半步。
她看出月织这般是真动了气,连那双清透的桃花眼里,都隐隐闪出极力掩藏的慌乱与委屈。
这倒是奇了。平日里嚣张跋扈,没理也要说出十成理的人物,难不成还怕了中书门下?
“为何不去?”宁楚宣踱步至月织跟前,立定身形,放软了声气,“前日在萧府,陛下应对萧弼不是游刃有余么?”
“分明不是那样。”月织偏过脸去,不看她,“前日他根本就早已挖好了坑,等着朕往里跳。中书门下里更是坐着十几个萧弼那样的老滑头!”
宁楚宣叹息一声,屈指替月织拨开被汗水粘在颊边的碎发:“臣带着兵,陪陛下同去。有臣在,萧弼不敢对陛下不敬。”
“但是朕不想同萧弼讲话,也不想同中书门下那群宰相讲话。”月织抿住下唇,胸口急促起伏,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
“跟他们在一处,总显得朕甚是愚钝、还很好骗,像一只笼子里的蛐蛐,被人玩弄于股掌间而不自知。倒仿若……全天下的聪明都长到那群老头子脑袋上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袒露心扉,让宁楚宣愣在原处。
她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似是没料到,月织会这般直白地将满心惶恐尽数袒露。
她忽觉有些好笑。像月织这般的人,原也会有畏首畏尾、踟蹰退缩之时?
骄横不可一世的天子,褪去爪牙,竟不过是个害怕被人嘲笑轻视、以逞强掩饰怯懦的寻常女儿。
宁楚宣微弯唇角,胸中那因月织耍赖怄气而生出的烦怨,忽如晨雾遇阳般悄然消散。
月织还在兀自绞着袖子,赌气不理人。
“旁人怎么看,臣不知晓。”宁楚宣略微倾身,一贯清冷的嗓音难得柔和而笃定,暖如初融的春水,“但臣心中,陛下是世间顶顶聪明之人。”
月织斜眼去瞥她,余怒未消。
“陛下巧借洛阳军的粮草解我银鳞卫行营之急,以总揽朝政诱使萧弼与太皇太后争权,今日又想到养寇自重的妙计。试问朝中几个宰相,能有此等合纵连横之谋略?”宁楚宣一本正经地将桩桩件件的损主意,说成是天纵英明。
月织紧绷的神情稍有松懈。宁楚宣便掀开她的袖口,强硬地拉出她蜷在袖袍中的手指,拢在掌心。
“陛下且安心,银鳞卫已陈兵皇城之内,中书门下那群人,绝不敢再嚣张。”她缓声作保。
“你说的啊!”
得了保证的月织,仿佛重新寻回了做主子的嚣张傲慢:“这可都是依着你的意思办的,要是待会让人笑话了,朕必定全算在你的头上,诛你九族!”
“自然。”宁楚宣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笑意,“皆算在臣头上。劳烦陛下移步?”
月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将手抽回,昂首阔步,向中书门下去。
不多时,中书门下的官署已映入眼帘。阶前玉石阑干旁,身着绯紫朝服的高官络绎不绝,皆手捧奏简,行色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