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正是大乾政令所出、宰相理政之地，与宫城正南的太微门仅一街之隔。遥遥望去，俨然可见禁中那重檐九脊、飞甍接天的门楼。

月织跨入正堂时，这群国之重臣正列席群议，为近日来一桩接一桩的糟心事吵得不可开交。

“吱呀——”

无人通报，格扇门被宁楚宣从外侧推开。

月织扫视一圈。堂内或站或坐着的，约莫六七位，个个绯袍紫衣、官帽高耸。

然而，除了居中的萧弼，和在下首唯唯诺诺的户部侍郎奚延平外，其余人她是一个也认不得。

“参见陛下——”见当今天子驾临，平章事们即刻收敛争执。除却萧弼外，众人纷纷起身离席，敛裾深揖。

“免礼，爱卿们都坐吧。”

月织大摇大摆上前，将还端坐在主位的萧弼强行挤开，自己翘着腿坐了上去。

不顾诸位宰执诡异的神情，她开门见山道：“朕今日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同各位商议。”

“日前，月贤谋反、洛阳军作乱，宁大都督有平乱救驾，当论行赏。朕以为，授她羽林卫大将军一职，总领宫禁宿卫，最为妥当。”

堂内瞬间炸了锅。

“荒唐！陛下三思！”须眉皓然的老尚书令立刻厉声反对，“使外镇重将掌禁宫宿卫，无异于引狼入室。宁大都督若想统领禁军，必须先辞去银鳞卫一切军职，交出虎符！”

“尚书大人此言在理，此举不合祖制，不妥不妥。”另有一名老臣附和。

月织摆出浑不讲理的架势：“怎么就不妥了？太皇太后都能降旨给带头作乱的叛贼封官厚赏了！”

“咳，”一旁的户部奚侍郎赶忙插话，生怕自己被太皇太后连累，惹上一身腥，“陛下有所不知，这羽林卫大将军本是虚衔，不授实职武将，多用于恩荫皇族子弟。”

“用不着你来说，朕知晓。”月织瞪他一眼，随即，便按照与宁楚宣商议好的那般，话锋一转。

“既羽林卫大将军不妥，羽林卫中郎将总行了吧？那徐钧不是死在乱军之中了么，他的位置如今正好空出来。”

“况且，中郎将只统羽林四部之一，额兵不过两千，不会叫宁楚宣权势过盛，招致攻讦。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萧弼板着脸进言：“陛下，银鳞卫大都督乃正三品要职，羽林卫中郎将不过正四品下，足差三阶。纵使宁大都督不介怀屈尊降贵，朝野上下也定会非议。”

“原是官阶不配？这好办得很呐！”

月织一拍大腿：“换个名字便是。往后就不叫什么羽林卫中郎将了，改设成‘羽林卫中护军’，拔为正三品。如此一来，就不必叫宁大都督屈就了！”

几名宰执相互对视，面色难看至极。

“陛下为外将专设军职，逾制加官，这实在……唉！”萧弼抚着花白胡须，痛心疾首，连声哀叹。

“行了行了，明人不说暗话。”月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满堂之乎者也。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月贤谋逆之后，朕确实受了惊，龙体有恙。尔等想要以此为由，借机上位、主理朝纲，行辅政之实，朕也懒得拦你们。”

她此言一出，四座震惶。

方才还正气凛然的老臣们“哗啦”跪了一地，冷汗津津，齐呼：“臣不敢！臣等有负天恩，罪该万死！”

“朕就是说，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全了！”月织见这招有效，语气越发激昂。

“宁楚宣跑前跑后，又是进宫平叛护驾，又是镇压哗变的洛阳军，最后什么也没落着，还要被你们这些嘴上抹了毒的老滑头，泼上‘无诏领外军入京’和‘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脏水！便宜都让你们占了，骂名全由她来背。天下哪有这般只让牛干活不给牛吃草还要让牛挨骂的道理？”

“陛下此言差矣……”萧弼一甩袍袖，欲辩又止。

宁楚宣闭了闭眼睛，心中生起不祥之预。

“差矣什么差矣！”月织根本不给他还嘴的余地，“这羽林卫中护军的名分，今日必须给宁楚宣盖印下敕！要是不给……”

月织一拍桌案，放出最后的狠话。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惹急了宁楚宣这带兵的莽人，保不准三更半夜她就点齐人马，挨个抄了各位卿家的府邸！到时候你们满门冤屈，也只能到地下找阎王爷诉苦去了！”

一时间，宰执们惊恐扭头，目光全都落向倚在门边的宁楚宣。

宁楚宣：“……”

“臣……并不是那等无理之人。”沉默片刻后，她憋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月织环视众臣，见无人再出言顶撞，遂满意颔首。

“传朕旨意。”她中气十足地喝道，“设羽林卫中护军，正三品，位在诸中郎将之上。着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兼领此职。”

***

当晚，宁府偏院中，月织终于见到了洗去满身污秽的谢音。

她已换上了一袭青布素衫，面上未施脂粉，整个人清雅温润。

谢音将一盏冰镇酸梅汤放在月织手边，才轻声细语地开口道：“今日多谢陛下回护……只是，不知白日里，您与宁将军去了何处？”

“中书门下。”月织拾起帕子抹了抹嘴，“给宁楚宣在羽林卫谋了个兼差，由她来辖制宫中防卫。”

“毕竟太皇太后看朕这般活蹦乱跳，定觉十分碍眼，保不齐要下黑手。朕不将皇宫这老鼠洞填平了，怎敢回去睡觉？”

谢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现如今竟是如此信重宁将军。奴婢虽是个外人，有些话原也不该多嘴的……”

“什么信不信重的？”月织打了个哈欠，随口接道。

“宁楚宣出身青齐宁氏旁支，家门不显，且与主支不和。这几日，她还把奚家和萧家都得罪透了，朝中人人恨不能将她除之而后快。”

月织精明地眨了眨眼：“这便说明，她绝不能叫朕被太皇太后或是那帮文官废黜。只有朕稳坐龙椅，她才能稳坐银鳞卫大都督之位。谁都有可能要害朕，唯独她不可能。”

说罢，月织豪饮一口酸梅汤，对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深感自得。

谢音默默地听完，面上的神色却未见半分松快，嗓音中反掺杂了些许战栗：“陛下难道记不得了？今年四月，您曾密召中书舍人，令其草拟诏书，要趁端阳节宫宴，收宁将军的兵权。”

“此事，宁将军不知怎的便发觉了……”

“什么？？！”月织一口酸梅汤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