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恼与屈辱直冲脑门,她扯着沙哑虚弱的嗓音大骂。
“以往在榻上承欢时,你可是千娇百媚、柔情似水。如今看朕落魄了,便连抱一抱都不肯!”
“狗眼看人低!”
宁楚宣气得眼角直抽搐,倏然起身。
“米汤已按御医嘱咐用尽。陛下若不愿歇息,只管骂个尽兴,臣不再叨扰。”
说罢,她沉着脸,推门扬长而去,不顾月织气急败坏的叫嚷。
廊下转角处,候立着的两名大宫女得了眼色,便如木偶般步入内殿。
***
今夜的宫墙上,星月隐遁。
宁楚宣离了帝王寝殿,沿夹道缓行百步,叩响昌明大殿后中书值舍的门。
烛火将里头正襟而坐的人影拉得修长,映照于窗纱。
案上是一副残局,名曰:蚯蚓降龙。
宁楚宣撩袍落座,信手将红車往前一推,漫不经心道:“宫禁已然周密,近日陛下龙体欠安,不便外出见风。后日大朝会之事,便仰赖中书大人从中斡旋。”
“大都督行事果决,深谙兵机,确乃栋梁之才。”萧弼微微一笑。
“但老夫还得提醒一句,我等虽是在做万全筹谋,龙体毕竟事关大乾命数,若是出了差池……”
他执起黑棋,平卒逼帅。
“后果,皆需大都督一人独当。”
“中书无须挂怀。”宁楚宣的面容匿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中,“风寒而已,圣躬安康。”
“如此甚好。”萧弼捻须道,“后日朝会前,老夫便领台省重臣,于龙榻前听训。陛下既不能视事,朝纲总需有人辅摄。”
宁楚宣抬手,移車杀卒:“中书总领朝纲,名正言顺。至于羽林诸将,则依陛下旨意,归下官节制。”
“各取所需,天下大定,妙极。”萧弼拊掌叹道。
“然则,为人臣子的,岂能妄议圣躬安危、定夺陛下可否临朝?”他话锋一转,老眼中精光毕露,“此事,还得德盛宫下懿旨,方才妥当。”
“太皇太后所谋,乃是废黜另立,改换天日,与你我实非同道。”宁楚宣两指摩挲着红方帅棋,迟迟不落。
萧弼意味深长道:“大都督当知,数日前,德盛宫已然拟好一道称陛下神思蒙昧、不可临朝的懿旨。只是那尚宫谢娘子,在天中门外宣诏时,竟略去废立之言,坏了太皇太后绕过三省,将懿旨宣于天下的好时机。”
“奚氏良机已过。”宁楚宣落定红帅,顺手将吃下的第二枚黑卒拨至枰边,“如今皇城九门皆在我手,旧旨已是一纸空文。”
萧弼笑而不答,只是久久盯着案上残局。
忽而,他状若懊恼地叫道:“哎呀!”
“这千古和棋,本可僵持个几百年,竟教大都督寥寥几手破了均势。老夫佩服!”
“下官一介粗人,不通棋道,承蒙让子罢了。”宁楚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和或不和,皆在人为。”
“好一个皆在人为!”萧弼悠哉悠哉地收拢残子,随即起身拱手,“今夜已深。内人近几日也是身子欠佳,老夫须得回去侍奉汤药。”
“萧中书挂心家眷,昭华殿中人亦离不开下官夙夜照拂。且作别罢。”
夏风携着夜来暗香自庭前涌入。
两人立于烛火未及的深廊,道了声明晦不定的保重后,便错身别过,各自消失在幽漆的宫街里。
***
昭华殿东次间,胡青镝正急得如无头苍蝇,不住地搓着手转圈。
“胡御医,明日安神汤的剂量再加三成。”宁楚宣掩上房门,“后日清晨,须确保陛下神思昏沉,无力起身,无力言语。”
“噗通——!”
话音方落,胡青镝双膝一软,跌跪在地:“大都督,此事下官是真办不了!”
“箭在弦上,由不得你退缩。”宁楚宣以为这畜医临阵倒戈,“事成,自是重重有赏。若坏了事,你保不了这颗项上人头。”
胡青镝慌得连连叩首,涕泪纵横:“大都督,加害龙体乃是族诛大罪,您三思啊!”
宁楚宣神色未变:“这方子在尚药局中传承多年,当中皆是凝神镇心之物,何来加害一说?”
胡青镝膝行半步,期期艾艾道:“可是这……安神之剂,至多是用于夜里助眠,实则根本无法使人整日神思昏沉……”
宁楚宣冷声道:“照前几日用的例方,加重剂量便是。”
胡御医畏缩踌躇了半晌,终是打定主意,老脸惨白地开口:“大都督,微臣斗胆直言。陛下今日之状,实乃重病危象,非安神汤所能致。怕是……陛下体内早已积了暗毒,与安神之物相冲相激。眼下,非但不能再加药,还须日日用米汤催解,否则,恐伤性命!”
毒?陛下?
宁楚宣的神色在顷刻之间,便历经了由惊愕到森寒的剧变。
“来人!”她猛地握紧佩刀,喝令道。
亲卫闻声入内。
“将胡青镝扣押,暂不许见人。银鳞卫中,宁府中,宫中,过手陛下吃食者,尽数收押。连夜去办!”
未等亲卫回话,她已转身向月织安歇的内寝奔去,步履凌乱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