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箭移换,夜色渐深,寝殿中所有值宿的宫女皆被屏退。
宁楚宣着一身单薄的交领燕居服,腰背笔挺,坐在榻旁杌凳上。
她手端一盏米汤,脑子里嗡嗡回响着御医的交代,“每半个时辰喂三盏,不可停”。
然而,皇帝不是牲口,并非她想喂就能喂进去——
“你分明就是虐待朕!呜……”
铺陈着锦缎绸丝的龙床上,月织蜷缩成一团,背对外侧,将脸埋入金线软枕中,浑身发颤地啜泣。
宁楚宣第十次向她解释:“陛下,此乃米汤,未掺药材,只做充饥固本,喝进去不会难受。”
“朕现下就很难受!”月织眼泪汪汪,满脸控诉,“今晚已经喝了整整十盏,朕要被撑死了。”
见好言好语规劝毫无作用,宁楚宣眸光微沉:“张嘴。”
“不张。”月织用丝衾蒙住头,艰难地往榻内滚了一圈,嘴里抱怨不停。
宁楚宣被这气若游丝的哼唧声烦得脑壳疼。
她一手扣住月织的肩膀,将人扶起,一手将玉盏送至月织嘴边:“喝。”
月织潋滟的桃花眼中蓄满不可置信,猛地偏头躲开。
“朕当真是错付了!”
“什么天地可鉴,什么高枕无忧,全都是骗人的鬼话……朕堂堂一国之君,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却想折磨死朕,呜……”
宁楚宣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冷声道:“陛下若不想饿出急病,便需遵照御医嘱咐,由不得任性。”
月织誓死不从。
宁楚宣索性不再废话。
她利落地探出两指,掐住月织的下颌,稍稍施力,便迫使月织张开双唇,强行灌入半盏米汤。
“唔……咳咳咳……宁楚宣,你竟敢这般作践朕!”月织气得瞳眸泛红。
宁楚宣将空去大半的玉盏搁在榻边矮几上,拿出袖中方巾擦手:“臣遵医嘱行事。”
月织恨恨地剜了她一眼:“说来说去,你这不过是怕朕真被药死了,要背上弑君大罪。”
见宁楚宣一言不答,月织的神情愈发凄切。
“其实,朕早便知晓,宫里的人,和朝堂上的人,都是不可信的。”
“阿娘视朕为眼中钉,在公主府到处安插眼线,就盼着挑出个大错处,好名正言顺地杀了朕!阿爹更是哄骗朕帮他谋反,何曾管过朕的死活?还有太皇太后和萧弼,表面看着慈祥得不得了,背地里恨不得朕立即驾崩。”
“但是……但是你不同!”
月织用丝袖抹着眼泪,语气中满是心碎的哀戚。
“你不惜背负骂名,也要护着朕,不让太皇太后废了朕的皇位。”
“朕替你去周旋,让你手握禁军,原以为是寻到了可信之人,从此不必再过那般提心吊胆的日子。”
“结果呢?每每朕生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希望,到头来都成了绝望。你一骗到兵权,便串通那该死的畜医,给朕喝不干净的汤药,好把朕变成傀儡,呜呜呜……”
宁楚宣嘴角扯了扯,笑意未达眼底。
若非察觉到月织睫羽的律动比平素快了几分,她险些要被骗住。
“臣绝无谋害陛下之心,不过是为朝局安稳,才出此下策。陛下莫再委屈了,只要肯好好将养身子,您要什么,臣都答应便是。”
“此言当真?”
月织翻起眼睛,目光在宁楚宣拢得一丝不苟的交领处打转。
“那……”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你便宽衣解带,脱得□□,到榻上来抱着朕,哄朕入睡。”
宁楚宣闭了闭眼,心头火起。
果然,她便不该给这昏君好脸色看。
“不行。”她厉声道。
月织不依不饶地去扯她的袖口:“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臣应的是陛下将养龙体所需之物,非胡搅蛮缠。”宁楚宣抽回衣袍。
“这怎么是胡搅蛮缠?”月织眼珠一转,又换上副可怜相,拿丝衾揩拭眼角,“朕夜里冻得慌,寒枕难眠。你是习武之人,身子热得很,贴身搂着朕睡,朕才能好得快!”
宁楚宣气笑了:“六月的天,哪来的冻得慌。”
“朕就是冷!”月织往软枕上一靠,蹬着腿耍赖,“你不来,朕今夜便不睡了。大朝会上朕若是憔悴无神,看你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君臣有别,陛下自重。”
“咱们以往也是搂抱着就寝,朕都梦见过,现下还历历在目……”
“以往是以往。”宁楚宣冷笑抱臂,别开眼神。
“陛下如今连最浅显的朝堂政务都瞧不明白,诸事皆要仰仗旁人筹谋。既是个无所建树的昏君,还敢妄想三品大都督给侍寝?”
月织愣在榻上,足足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好哇,你个始乱终弃的大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