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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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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宣与萧弼谋定的大朝会之日终是来临。

寅时还未过,昭华殿外殿那泥金行楷书就的“江山永固,万世升平”匾额下,已然跪着几排四五品的绯袍官。内有中书和门下的舍人、给事中,尚书各部侍郎,及御史台的侍御史,皆是身居枢要、参预机务之臣。

一架海水江崖图座屏将外殿与内寝隔开。龙榻前,数十位紫袍金带的台省大员正伏地啜泣。

宁楚宣亦在内寝中。纵使有剑履上殿之殊遇,她今日也规矩地卸刀脱甲,与另几名掌兵重将一道,低首跪在槛窗下远离烛台的幽影里。

月织瘫躺于龙榻,单手虚搭在额上,面色青白透灰,犹处半梦半醒间。

庸医所开偏方的药力,与那不知来历的古怪余毒相克,不过一日一夜,竟将她折磨得颇有油尽灯枯之态。

太皇太后奚瑛侧身坐在龙榻上,轻抚月织裸露在帘帷外的小臂。为示哀伤,她今日简衣淡妆,仅用一支朴素的檀木钗挽发。

“唉!”

过了好半晌,待众臣的哭声渐歇,彼此悄然交换眼神,奚瑛才以帕拭泪,满面悲戚地开口。

“这孩子,怎就这般命苦呢?才二十五岁,正是大好春秋,便染上这恶疾,一病不起……”

众臣的哭声又嘹亮起来。

奚瑛再度长长悲叹,目光落向窗外,似是追忆:“唉!可怜我那女儿,走前把贤儿、织儿并江山社稷,悉数托付与我。我这个做祖母的,却没能管教好贤儿,叫他误入歧途;又未照看好织儿,让她年纪轻轻便病骨支离……”

“百年后,老身在九原之下与女儿重逢,要如何同她交代啊!”

哀恸绝伦的控诉在寝殿内回荡。

奚瑛按着心口,哽咽不能言,老太监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太皇太后请节哀!臣等有负太皇太后,有负先帝厚望!罪该万死!”以萧弼为首的一众老臣涕泪不止,久久顿首。

太皇太后如此推心置腹,身为股肱重臣的宁楚宣自不能无动于衷。

她举袖掩面,双肩不住战栗耸动,作痛哭状。眸子却抬起,锐利地扫视殿内众人。

片刻后,她的目光与三步外的金吾卫大将军秦方海撞了个正着。

此人是太皇太后养的一条好狗。早几日,徐宗崇步行入城请罪之时,金吾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百姓群聚,便有他的手笔。

二人相视须臾,发觉彼此都没能挤出眼泪,干打雷不下雨。

宁楚宣冷哼一声,自袖口扯出素帕,遮住眼角。

“太皇太后切莫太过哀痛,这天下重担,还要仰仗您哪!”秦方海瞪了她一眼,猛地拔高嗓门,神情比方才更为悲切。

“我怎能不痛啊?”奚瑛顺势接话,“先帝去得早,白发人送黑发人,已叫我肝肠寸断。如今织儿又病重至此,我这把老骨头如何还受得住!”

“是以……老身左思右想,织儿病体支离,切不可再为朝政烦心。”奚瑛颤巍巍站起身,扶着太监的手,缓行两步,来到众臣面前,“然则,家国社稷不容有失。”

来了,重头戏来了。

诸臣的哭声陡然小了许多。宁楚宣面无表情地放下帕子,屏息细听。

奚瑛哀声道:“织儿膝下无嗣,所幸贤儿王妃有孕在身。为了我大乾宗社,唯有迎立贤儿那遗腹子,继承大统。”

“这……不妥!大不妥啊!”礼部尚书立刻直起上身,“月贤造反,乃十恶不赦之重罪。按大乾律令及三法司初拟之罪状,其子诞生后当削为庶人,流徙三千里。臣试问太皇太后,谋逆罪子,何以奉宗庙?”

太皇太后作无奈状:“尚书何必拘泥死律,除织儿外,那是先帝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提及先帝,老迈的尚书令红了眼眶,哀声附和:“先帝提携之恩,老臣没齿难忘。无论如何,老臣愿拥先帝骨血为新君!”

此人姓奚,正是太皇太后的母族表亲。此时开口声援,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兵部尚书面露不悦:“陛下只是偶感微疾,有尚药局诸医潜心调养,静休数月后自可痊愈还朝。此时论议废立另迎之事,实属荒唐!”

“荒唐?”奚瑛踱步到这兵部尚书跟前,凛然道,“若不是皇帝神思矇昧、不能临朝理政,老身何尝愿议废立?国不可一日无主,与其坐视朝纲空悬,人心浮动,不若早立新君,以安天下。”

“国确不可一日无君,但如今君王尚在。”萧弼缓缓站起。

“陛下年岁已长,纵有微恙,政务自有朝臣代摄,无需后宫垂帘。可若立襁褓幼主,主少国疑,则非太皇太后临朝听政不可矣——不知太皇太后此举,究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还是另有所图?”

“萧弼,你敢放肆!”秦方海立刻“腾”地站起,大喝道。

夺权大戏渐入佳境,宁楚宣已在心底暗自思忖,今日部署于宫禁各处的人手,可有不周之处。

两派重臣争执正酣,龙榻上忽然有了动静。

“宁楚宣……”缭绫帐内逸出一道咬字清晰、声音响脆的呼唤。

争执声戛然而止。方才还唇枪舌剑的众臣齐齐转头,望向龙床之上那人。

难道是皇帝神智已复,此时要降旨治罪?抑或是,圣躬已濒弥留,要口述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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