瞩目下,榻上再度传来月织的声音。
“你、别走。”
“过来,给朕亲一个……”
万籁俱寂。从花窗钻入的微风,都在这一刻止住了游曳。
太皇太后:?
群臣:???
宁楚宣:……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太皇太后。
“荒唐,可悲啊!”奚瑛高声恸哭,“列位可都听见了?皇帝病笃,不仅神智昏聩,更已生出荒淫癫狂之症,怎堪再为人君?”
这时,月织混沌昏沉的脑袋才猛然清醒。
怎堪为人君?这群人是要废了朕?!
“朕没疯!”
月织拼尽力气从锦衾中撑起半个身子,面带愠色,定定望向跪在幽影里的宁楚宣。
“宁楚宣,朕命你即刻调兵,将太皇太后与萧弼拿下,圈禁宫中!朕要即刻移驾含章阁,召见臣属。”
众人皆是一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宁楚宣。这位手握宫禁兵马的羽林卫中护军,此刻只需一声令下,太皇太后与萧弼,转瞬即成阶下之囚。
宁楚宣从容起身,缓步行向龙榻。
“臣在此。”她躬身一揖,面色平如镜湖,嗓音亦波澜不惊。
“还不快将这两个乱政之徒拿下!”月织从明黄帘帐中费力地探出手,攥住宁楚宣袖口。
宁楚宣垂下眼眸,将月织拉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剥离。最终,她将那只瘦得青筋分明的手臂塞回锦衾里,而后退却半步。
“陛下受惊,病邪入体,方才言语狂悖,现下又妄动太皇太后与台省重臣,足见病体沉重。臣斗胆,请陛下卧榻静养,切莫再出昏聩之言。”
月织足足愣了半晌。
接着,她不知怎的,便觉胸口窒闷得喘不上气:“宁楚宣!你敢抗旨?你敢不听朕的调遣?!”
“臣受命护卫宫禁,保圣驾安稳。”宁楚宣直视着她,字字掷地有声,“但臣不敢盲从陛下病中谵妄之令,陷害太皇太后与朝廷股肱,致大乾宗庙于危亡。”
萧弼当即朗声接话:“宁大都督所言极是。陛下病笃,满口胡言,不可当真。”
他又朝奚瑛躬身一揖:“太皇太后,陛下亟需静养,我等不宜在此搅扰。今日既是大朝会,外朝六部九卿俱在,臣请您移步昌明大殿,共议辅政,不可再令朝纲空悬。”
太皇太后本欲宣废立之旨,却被萧弼硬改作共议辅政,神色难免不虞。
见太皇太后欲发作,宁楚宣跨前一步,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太皇太后,请。”
她话音方落,守在外殿的几十名羽林亲卫便齐齐按刀,寒芒出鞘寸许,金铁之声铮然。
此情此景,太皇太后纵使心中有万般不甘,此时也只能负气强忍,由宫人搀扶着拂袖而去。
外殿跪候的绯袍官们惊惶对视。他们眼睁睁见着太皇太后被搀着出来,面色铁青;中书令萧弼气定神闲,紧随其后;神情晦暗莫测的宁大都督则垂手立于座屏之侧——却无人敢出声相问。
待萧弼一抬手,这群人便呼啦啦作鸟兽散,退往昌明大殿去了。
宁楚宣转身回到龙榻前,替月织将滑落的衾被拉高,掩实肩头。
月织眼角湿润泛红,声音嘶哑:“你竟真同萧弼串通一气!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兵权。”宁楚宣道,“萧中书要前朝,臣要宫禁和银鳞卫。”
“银鳞卫和宫禁,朕早便给了你。”月织咬牙,“你何必去投那老匹夫,把朕卖了?”
“陛下身子不好,前朝之事,往后不必再过问,一切自有臣等料理。”宁楚宣未答,只半强迫地扶着她躺下。
随后,宁楚宣拢上帘帷,遮住龙榻上的光景,转身离去。
月织恨恨地盯着帐顶的蟠龙云凤绣纹。
宁楚宣,你给朕等着。
等朕夺回大权,第一个便将你扒光了,拴上朕的金锁,每日灌十碗安神汤,叫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昭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