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宣的亲信将谢音三人尽数押下。
寝殿中骤然清净,唯余带着药酒与白绢匆匆赶来的尚药局奉御王文、在珠帘旁鬼祟探头的安福全、伏在榻上遭受上药酷刑的宁楚宣,和聚精会神欣赏窗外麻雀群的月织。
“唔——呃……”
身后传来压抑的痛呼。
月织悄然斜眼回望,视线却冷不丁与宁楚宣那狭长凌厉的墨眸直直相对。
这厮竟然一直在盯着朕看!
月织不禁汗毛倒竖。这感觉,犹如被盘桓于万年寒潭中择机噬人的巨蟒盯上,甚为瘆人。
莫不是方才和谢音所说之事,全被宁楚宣听去了?月织在心里大呼不妙。
现下朕为鱼肉,人为刀俎,还是别把这乱臣贼子给惹毛了。
酝酿半晌,她扯出一个谄媚的笑,故作姿态地负手向龙榻踱去。
“咳咳咳咳咳!”她猛地咳嗽,清了清嗓子。
那王奉御吓了一跳,手中棉团一抖,按在宁楚宣背脊上伤痕最深处。
“嘶——”宁楚宣骤然仰起脖颈,垂落于榻沿的手青筋毕露。
“哎,你把宁楚宣弄疼了知不知道,给朕仔细着点。”月织怒声呵斥,“宁大都督可是朕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要是治坏了,小心你的脑袋!”
“陛下恕罪!”王奉御连声告罪,“方才是、是陛下咳——不,是老臣失手!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宁楚宣发出一声不知是痛呼还是冷笑的气音,再度侧过脸,用那阴寒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月织默默挪开眼,僵硬着嘴角,讪讪不知所言。
直到数名尚食局的内侍捧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在外殿布设晚膳。透过座屏的厚纱,隐约可见宫人们忙碌的身影和桌案上诱人的金齑瑶柱。
已是傍晚,天边暮色朦胧。庭院中的麻雀也吃饱喝足,正结伴归巢。
菜香飘来,月织的肚子“咕咕”叫唤。
“宁大都督。”她用指尖戳了戳宁楚宣的脸颊,“下毒之人还未逮住,这晚膳是能吃还是不能吃啊?”
宁楚宣目光落在她那只作乱的手指上,半晌,凉飕飕道:“吃不得,陛下今晚饿着罢。”
“哦……”月织渴望地注视着外殿的佳肴,心中有两个小人在交战。
一个小人说:“怕甚!根本没人下毒,是这宁楚宣装神弄鬼,作戏吓唬朕呢。”
另一个小人苦口婆心劝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晚膳里当真有什么砒霜鹤顶红,朕就得当场驾崩,英年早逝!”
最终,怕死的念头战胜了贪吃的念头。
月织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向安福全勾了勾手指:“小安子,朕有话问你。”
“哎!”安福全闻皇帝传唤,立刻圆滚滚凑上前,“陛下有问,奴婢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给朕老实交代,那盏药渣熬出的汤水中,你有没有动过手脚。”
“陛下明鉴呐!再借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在有关龙体之事上马虎。”
月织心中生疑,总觉得这小安子在忽悠她:“朕在宁府,每日服安神汤前,皆有人用银针当面探毒,那时怎未见变色?”
“陛下,这事怪得很。”安福全摸着下巴道,“照奴婢的经验看,能下这种刁钻奇毒,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蒙混过关,歹徒恐怕在各处皆有内应。”
“你去,将方才验毒的那盏汁水端来。”月织命令道。
“这……”安福全面露难色,眼珠四处一溜,“陛下,依大都督的话,羽林卫方才把东西都要走了……”
安福全话音未落,月织正要再问,便听那头的王奉御长吁一口气。
“大都督,您背上的伤口已处理妥当。不过,这几日需切记:不可沾水,不可大幅牵拉扯动,少食辛辣。”
“多谢。”宁楚宣单手撑榻缓然起身,面无血色,浑身冷汗涔涔。
宫女替她松垮地披上外袍,还未及扣齐,她便起身迈步向殿外行去。
“明日,臣提审过相干人等,查明这下毒案,再向陛下交待。”行至月织身侧,她拢了拢领口,不咸不淡道。
“今晚,陛下既已决心暂不用晚膳,那便趁早安歇……免得到时饿意难忍,无法入眠。”
说罢,她甩袖而去,随行亲卫们迎上前搀扶。
“哎,你要走?”月织高声道。
宁楚宣顿住脚步:“怎么?臣不走,难道还得彻夜守在殿中供陛下消遣?”
“况且,臣已投奔了燕山萧氏,此番大权在握,自然是要寻同党庆贺去。陛下好自为之罢。”
月织见她如此倨傲凌人,气得叉腰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