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朕才是被辜负、被戏耍的那个!
朕还没发作呢,你这大奸臣竟敢先摆出这般讨债鬼模样!
“你走,走了以后就再别来见朕!”月织抄起安福全的拂尘便砸向宁楚宣。
然而,她手劲太小,宁楚宣甚至不屑于躲闪,径直领着一众亲随扬长离去。
翌日清晨,内侍省。
庭院中置了两张交椅,各覆有明黄、冥紫色织锦。
宁楚宣背上带伤,故未曾落座,负手立于一旁。月织则歪倒在椅中,频频打着哈欠。
胡青镝跪在庭院正中,面黄唇白,显然是昨夜担惊受怕了一整宿。
他颤声道:“陛下,大都督,微臣昨宿苦思冥想,能使银针变灰之毒,在历代医书药典中全无记载!诸如砒霜、鹤顶红等暴烈之药,遇银会显黑。而草木毒属的断肠草、相思子等,纵使磨成粉末溶于水中,也无法让银针显出异常。”
“微臣实在不知,安公公究竟是如何发现这旷古未有之奇毒……”
“休得狡辩!”安福全眼冒凶光,“昨日陛下亲眼所见,银针入药即灰,铁证如山!”
白芨并跪在一旁,不住地磕头附和:“奴婢亦不知毒从何来。若是总管执意要给奴婢定罪……也求陛下万勿株连谢尚宫!”
见这白芨三句话不离谢音,宁楚宣眼帘微垂,幽幽威胁道:“本将不信。且告诉你罢,昨夜通宵提审,谢音抗不住皮肉之苦,现已认了一半。”
“若是你早些交代是受何人指使,或可让她少遭些罪……”
听闻谢音遭受刑讯,白芨双目瞪圆,浑身发着抖。
“不、不能!”
“求大都督开恩呐,此事当真与谢尚宫无关。要杀,便杀我……”
就在她崩溃大哭,急得要去抱宁楚宣的腿时,月织嗤笑一声:“哎哟,小医佐,宁楚宣诓你的!”
“朕方才从外边来,瞧见谢音在侧厢房用膳,活蹦乱跳的,桌上少说有十道点心,滋润极了。”
惊恐无措的白芨猛地止住了抽泣,怔愣地看了看月织,又泪眼朦胧地望向宁楚宣。
立于阶下的侍卫们努力将头低垂。
安福全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回自己的值房。
被当众拆台的宁楚宣:“……”
月织乐得做这个唱红脸的老好人。她抬手虚扶一把:“莫慌莫慌。”
“既然谢音担保你天资聪颖、遍览群书,朕便信她的话。你就放开胆子仔细想,究竟有什么偏门玩意,入药久熬后,能让银针蒙灰?”
“就算安总管有心炮制伪证,想要陷害于你。”她斜睨一眼缩在廊柱边阴凉处的安福全,“他那空荡荡的脑袋,也决计生不出这种前无古人的花招来。”
“陛下,老奴冤枉!”安福全捂着脸。
白芨见皇帝开恩,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她口中谢恩,平复下心神,皱起清秀的眉,闭目苦思。
《本草经集注》、《脉经》、《诸病源候论》、《千金药方》,历代医家典集一卷一卷自她眼前翻飞而过。草木篇、玉石篇、禽兽篇……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而逝,庭中众人皆屏息无声。
白芨忽地睁开眼,略带犹疑道:“若说让银变灰,不像是药毒。”
“这不属五金草木药理之中,反倒……与炼丹制汞的方士所留著述,似有相契。”
白芨膝行半步,急道:“陛下,《名医别录》有载:水银可消化金银。奴婢曾偶见一卷丹家抄本,记有抽砂炼汞之法,其亦有言:丹房中以银器贮汞,则银身须臾便灰败失色,光泽尽褪。”
宁楚宣冷目乜斜道:“药中若含水银这等至毒之物,我宁府府卫探验时,银针又怎会毫无异样?”
见宁楚宣对自己的案断横加反驳,安福全忙从柱子后蹦出来辩解:“大都督,大都督!药中并未含水银。奴婢先前早说过,这下毒之人甚为隐秘歹毒,药渣里的某味药材,须经大火猛熬几个时辰,才能显出毒性!”
“凑巧的是,那安神药方中正有丹砂一物!丹砂受火烤炼后,便化作水银。”
“故而陛下在府中喝药时查探不出,奴婢用猛火久熬,方才将里头的水银析出来。”
“呸,胡言乱语!”胡青镝实在忍不住,终寻到了开口还击的良机。
“安公公可知,方士炼丹之时,须起丈高砖炉,以松柴不分昼夜地煅烧数日。就凭那煎药的小泥炉,把锅烧穿了也煮不出一滴水银来!”
“哦。”月织这下也听得明明白白,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小安子,“若丹砂煮不出水银来,你昨日呈上的那盏汤液里,是哪来的叫银针覆灰之物?”
安福全肥胖的身躯一震,额上汗如雨下。他结结巴巴道:“这、这这……呵呵,陛下、大都督……这恐怕是有一点小小的误会。”
“定然是下面的人糊涂。下面的人怕试不出毒来挨板子,擅自……”
“满嘴荒唐言!”宁楚宣眼锋陡厉,一声断喝,“来人,将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