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俊，你肯定想不明白，我为何非赶泽成走。我想要他走，其一是他已长大成人，该去闯自己的一方天地了。我年岁已经大了，经过这么一遭之后，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

“但无论我还能多活多少年，总是要走在他前头的。他若久久不能独面风雨，待我走后，他该如何守住这份家业啊？”

说着，他缓缓垂下头，声音也更轻了一些，“其二是……我真的太久、太久没见过他了。上一次和泽成见面时，他才六岁，如今却已经十八了。六年过去，他已长成了大人，然后我便发现……他的眼睛，简直跟姝嫆生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我瞧见他那双眼睛，便会想起姝嫆，想起我对不起她，想起我让她在底下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愧对姝嫆，更愧对泽成，实在不敢看他的眼睛。倘若姝嫆还活着的话……”

说着，金老爷忽然呆住了，似是在回忆自己的妻子姝嫆，还活着时的样子。

就这么呆了半晌后，他又突然笑了笑，道：“玉俊啊，这些年来，泽成给我寄的信，我都收在书房东边架子上的乌木盒子里，你去替我拿过来。”

“等哪日天气好了，我便带着那盒子，去姝嫆的墓前，一封一封地念给她听。姝嫆听了，定会欢喜的。”

李管家低头抹着泪道：“知道了，老爷……”

………………

杨轻舟走进屋里时，就见正怔怔出神的金老爷，还有一旁正有些泣不成声的李管家。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虽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却也依然上前几步，对金老爷道：“金老爷，金少爷已在收拾行装，准备动身赶考了，待会会来见您一面。”

金老爷听到这个消息，面上顿时露了欣慰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后，望着杨轻舟道：“劳烦杨先生了。杨先生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圣贤书读的太多，太过于实心眼了，不懂得变通。”

“好在如今有杨先生你，不然我也不知该拿那小子怎么办了。”

杨轻舟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望着金老爷高兴的样子。

不过金老爷虽说高兴，但到底还是有些体虚，不久前又追着金泽成满屋子打，此刻已有些撑不住了，掀开被子就要躺下。

李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扶他躺好，替金老爷掖好被角后，道：“老爷，少爷他学富五车，定能高中的。”

金老爷笑了笑，“我也不指望他真能一次就考个功名回来，只要尽力便好，尽力便好。我只是希望姝嫆见到他肯去科考，能开心些……”

金老爷如今心里石头落了地，困倦感顿时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令他的眼皮不断沉沉地往下坠。

而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他的脸上也依旧挂着笑，同时口中含含糊糊地呢喃道：“姝嫆……最喜欢读书了……泽成这样，姝嫆一定会……一定会……”

他自言自语的话还没说完，便因抵挡不住睡意，直接睡了过去。

金老爷睡实后，李管家才抹了抹眼泪，低声道：“杨先生，酬金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

李管家为了方便照顾金老爷，早已搬到了主屋旁的耳室。

他将自己床头的柜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木盒和一个布包，恭敬地用双手递到了杨轻舟面前。

杨轻舟接过后，打开一看，发现盒子里是七十两银子，塞得满满当当，而布包里则是二十两。

杨轻舟看了看后，忽然问道：“这二十两，是您自己的吧？”

李管家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似是担心杨轻舟不收，连忙解释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杨先生您务必收下。”

“您也不必担心我银钱不够。我妻子早亡，唯一的儿子，在前些年又去参了军，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我孤家寡人一个，在金府里做着管家，有吃有喝，平常也用不上银子，所以这些银钱，我留着也是无用。”

“您救了老爷，又帮了少爷，再加上这些错事……本就是因我而起。所以这银子，也算是我供养给您的香火钱了，也能消一消我身上的业障……请您千万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