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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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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伦在通向南翼的石梯最底层台阶上坐了很久。他没有穿外套,衬衫领口松着,手指交叠搭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雕像。寒气从石板缝里往上渗,风从瞭望台方向灌下来,把壁灯吹得摇摇欲坠。他算过她今晚会经过这里。黛西的枇杷膏明天该换新批了,她从不拖延,每次配完新剂都会在这个时辰去敲黛西的房门,确认公主喝了没有咳嗽。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左脚先落地,右脚跟才着。他认得这个步态——只有怕吵醒别人的人才会这么走。雷娅绕过拐角,手里端着一只研钵,钵底还粘着刚碾碎的枇杷叶碎末。她看见台阶上的人影,脚步停了半拍。

“赛伦殿下。”这次她没有用“您”。他抬起眼,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在摇曳的壁灯下像被冰原风雪反复抽打的石纹。“睡不着。”这两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她没有走开。她把研钵放在药篮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和他隔着一只药篮的距离。药篮里放着她今晚刚配好的鼠尾草安神散,用素白纸包着,扎细麻绳。他没有看她,但余光侧边已经完全被她罩成了一片暖黄。

“……我母亲今天又一个人坐在茶话会角落里。她是从南方嫁过来的,说话带南方口音,喝茶时习惯往杯子里放两片薄荷——就因为这个,皇后从不让她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今天也没有人向她敬茶,没有人问她膝盖在阴天还疼不疼。她端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杯,没有喝一口。我晚上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擦那只杯子。”

雷娅的手指轻轻收紧,压在膝头的药篮边缘。她想起自己坐在花厅里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往茶壶里放了几片自己带的干薄荷叶,旁边的子爵夫人立刻把茶壶端走了,说这不合规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从此再也没有在茶话会上泡过薄荷茶。此刻赛伦把他母亲那只擦不干净的茶杯放在两人之间,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她就明白了。

“你问过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赛伦偏过头,让壁灯的阴影遮住自己半张脸,只留那只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望着她,“我在北境,父亲把我当刀;在这里,我母亲是这间宫殿里一件南方来的旧家具。你明白吗?我们都是不被需要的人。你、我、我母亲。区别只是你还在努力让他们看见你,而我已经放弃了。”

雷娅没有说“我很抱歉”。她只是把放在膝头的洋甘菊药包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茶香很淡,但足够沾到他的袖口。然后她轻声开口,像是在接一个他很久以前就问过、而她今晚终于找到答案的问题:“她跟你说话了吗。”

“她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您有朋友。”她垂下眼睛。

“奥非有整个议会。维特有他的画廊。我有什么?”他的声音往上飘,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军务,“剑。唯一一把是母亲给我的——她说是她从南方嫁过来时带进王都的,怕路上不安全,压在箱底。护手还是缺的。”

“奥非殿下也没有朋友,”她轻声说,手臂无意识地环住自己的膝盖,“他只有会议。他深夜也一个人。书房里的灯有时整夜不熄。哈尔顿先生说他在翻旧档案,关于避风港古代遗迹。那种东西看了大概更睡不着。”

赛伦在心里画了第四道勾。不需要提问,不需要引导——她以为她在提供慰藉,像给黛西的枇杷膏,给多罗斯的果味药剂,给哈尔顿的跌打油。而给他的是奥非的夜间行程、研究方向,以及一个侍从长正在逐渐向她倾斜的事实。他把目光放远,月影往天顶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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