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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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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把插在靴筒里的白帕子抽出来折好,放进她药篮。那是下午训练时她替他敷过肩的湿帕,他叠得很整齐,放在那包鼠尾草安神散旁边。“我一个人太久。不知道朋友这东西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她把自己的药篮往肘弯里挪了挪,目光从他的左肩移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她那只踏过沙地的左脚,此刻定在他影子边缘,没有踏进去,也没有退后。“……您现在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烛火一晃,在石壁上撞碎,只留一点松烟味。赛伦站在楼梯最低处,低头看着他刚才坐过的石阶,再看自己空荡荡的掌背。他走进这座棋局,每一次都将子力运转得分毫不差。他设下诱饵,收线,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从不会忘记自己在下棋。这一次也是。他只是在低头的某个须臾里,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按压着虎口——那个她告诉他可以助眠的穴位。他教她握剑的同一只手,如今被她教会了怎么在失眠时不依靠止痛膏。

数日后,他的副官在军械库门口拦住他,面色为难。奥非殿下的未婚妻最近总来,有时送止痛膏,有时只是借道路过,顺便把他案头堆着的旧擦剑布收走,隔几天又送回一叠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她说药剂室煮布巾,顺手。副官问怎么处理。赛伦沉默了片刻,说随她。副官点头,正要退下,听见身后补了一句——“以后她经过,不要拦。”再退一步,又是一句,更轻:“她记性很好。你们别挡她。”副官不敢问这句主语是谁。这命令既像是对他说的,也像是对赛伦自己说的。

她自己来找他。不是直接问,是绕的。近傍晚,温室里光线正变成融化的蜜。她把药篮放在破陶盆边上,说殿下,东塔不让进,我问了侍卫,他们直接说殿下吩咐。她轻轻喘着,像是特地从花园另一端走回来的。

赛伦抬起头,在她没看见之前把自己眼底那点收紧的冷硬抹成很淡的同情。“是。他确实不想我们靠近东塔。连我都不行。”

她站在原地,抱住自己的手肘,像算错了一味药,又像忽然看清了那扇自己永远走不进的门就在面前。“他宁愿整夜守着那些档案,连我问一句都不肯。”

赛伦没有接话。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东塔是禁区,谁都不能进;奥非在里面藏了东西;雷娅开始第一次用“他”去评判那个人,而不是替他解释。但接下来她替他叠了一卷绷带,他安静地抽回手。绷带缠得比往日更厚,她叠了五层纱布,尾端全部按在他掌心。那只手掌在触碰他的同时,稳稳地、一次都不抖地记录了她自己的判断——不是对他的判断,是对奥非的。她把手从他掌心抽走,指尖还沾着碘酒的凉意。

“你对他坦诚,他却仍然对你设防。这不是你的错。”

她低着头把最后一截绷带卷好放进药篮。没说谢谢,没说出来时那杯洋甘菊还在茶托上留着半圈微湿的印。只是出走廊时,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赛伦等了许久的话:“奥非殿下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让我靠近。他教会我怎么站,然后自己站得远远地看着。我不知道站在远处的人是我的未婚夫,还是我的教练。”

赛伦目送她离开。训练场上的沙地正被风吹走最后一抹暮光。他把那枚沾满百里香和洋甘菊气味的绷带尾端叠好,放进军装内袋。那里已经躺着一张字条、一只小锡盒,和一句他至今没擦掉的——你是第一个。他可以把这些都交出去了:地图红点、旧档案、遗迹研究、东塔的巡逻规律,以及她最终会想通的那一句——奥非不是她的解药。他只是在某个过分清醒的深夜,发现自己的手指又按住了虎口。她没有再替他叠绷带,但他还是按住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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