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把安神茶端回药剂室了。这一次没有凉透——她学会了用保温壶,双层玻璃夹着真空,茶水能热三个时辰。但他还是没有喝。
她把茶倒进自己的青釉杯里,看着浮起的薰衣草碎屑。然后喝了一口。苦味刚好,蜂蜜的比例是她上个月根据他唯一一次喝完的茶重新调的。他大概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记录他喝了几口、剩了几口、什么时候皱眉头、什么时候松开了眉骨——不是观察,是关心。但最近她开始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了。
窗外的紫藤已经落了。这是她来王都的第二个秋天。
她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所有他可能需要的都准备好,然后等他发现。她为他准备安神茶,准备了薰衣草和洋甘菊两个版本,蜂蜜从槐花蜜换到椴树蜜再换到荆条蜜,每一种都在标签上注明苦度、甜度、他上次喝了几口。她在等他说“有点苦”,然后她就可以说“下次我换一种”。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每次退回茶时附一张便签——代笔的,格式标准,最后一行永远是“无暇品尝”。她把所有便签都收在一个旧巧克力盒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会拿着这些便签对他讲一个笑话:你看,你曾经这么忙。
那盒巧克力是她刚入宫时他用侍从送来的。礼盒包着烫金包装纸,夹层里附了张便笺——“欢迎来到王都。奥非。”她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它和剪报贴在一起。后来她把那些代笔便签也收进去,盒子渐渐被纸片撑满。再后来她不再打开它了,但也没有扔掉。
她不是没有收到过信号。他会在军务厅门口等她,问她“周末有空吗”——不是传话,是自己来。他会打开书房内室让她进去,紧张得像第一次带人回家的少年。他会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他嫉妒。会为了一颗她随口提过的蓝色糖果去翻三个月的旧档案。
这些是她少女时代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那个贴在她药方笔记扉页上的金发青年,从报纸上走下来,走进她的药剂室,握住她的手,说他不想再要得体了。
但她发现自己不再跳起来了。她还是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但心跳里夹杂着另一种更细的、更持久的感觉——像是在看一杯刚倒好的安神茶,热度还在,但她知道它会凉。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她被烫过太多次了。
她在脑内画过一张表格。左边是他说过的每一句好听的话,右边是他说完之后的行动——延时、反差、以及是否被其他优先级覆盖。她对这张表格偏执到了极点,甚至划掉过几次自己记录的“疑似例外”,因为她怕自己太想看到改变,而把巧合当成证据。这种反复验证很累,但她至少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那把尺,不再用他的眼睛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