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非在他说“她真以为在帮一个老朋友”时,喉咙发干,头脑充血。他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被任何人用任何语气念出来。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压在膝盖上,压得很紧。
“……我可以不追究那桩谋杀案。”阿斯托里亚说,“可以不公开,可以不报复,可以把屏障核心技术全部开放给你们。只要你放了她。”
奥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凌晨最深的夜色,连紫藤架的轮廓都看不见。他在想她第一次在内室看见母亲旧剑穗时的表情。在想她蹲在台阶上替哈尔顿贴膏药的手。在想那杯凉透的、退回来又被他让哈尔顿端回去的薰衣草茶。她在塔楼里一定没有哭。他把这份念头碾灭。
他转过身。“她确实签了。推荐函上确实是她的签名。不管她知不知道,通道是她打开的。那些人把秘银运出去的时候,用的是她写的担保信。枢密院需要交代,国库需要追责。”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军务厅批文一样精确。但他没有说“我不放”。他只是没有说“我放”。
阿斯托里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相信她的清白,他是被“信任”本身击垮了。他不能放过自己。那个让他破例的人把他所有的防线破了,也让他再也不敢用这双手去碰第二次。阿斯托里亚没有再求他。他把龙爪从桌上收回去,从案头退了半步。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片刻。“她在塔楼里。会以为自己是累赘。会以为我不来救她。正在用她自己的左手给右手疗伤,然后马上开始替狱卒配药。”
他走了,密室重新归入寂静。奥非独自站在窗前,发现自己仍在无意识地望着紫藤架的方向。他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日,他向枢密院提交了正式裁决:婚约废止,阿斯特雷娅小姐暂留塔楼,待矿脉流失案调查完结后遣返。他没去塔楼。他只让哈尔顿去传了话。哈尔顿办完差回来时,站在军务厅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她问殿下睡眠如何。她说塔楼湿冷,您旧伤可能提前发——我只传到这里。她没有听完就点头,说知道了。”奥非没有说话,低头拧开那罐已见底的荆条蜜,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太苦了。
而在塔楼里,雷娅正把哈尔顿偷偷塞过来的那张纸条和那份出口单复印件并排摊在膝上。哥哥一定在想办法。她不用看窗外的天色也能知道——阿斯托里亚不会把时间用来睡觉。他会把所有筹码堆在谈判桌上、拿龙爪把账本压平。可他压得越多,那些混血城的账目自己就薄得越快。她数着纸上那些被圈出来的日期,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地、无声地算配方:这是一份“赎金”。她能猜到的——避风港港口的通行权,屏障核心,或者哥哥自己。代价是让她脱身。但她脱了身又怎么样。他还是会继续把她当妹妹,继续拿命往她脖子上挂护身符,继续被人叫成“被领主打折了龙角的那个领主”。她不能再让他折任何东西了。她已经在推荐函上折了一次,不能再在哥哥的龙翼上折第二次。
她把纸条折好,把那份签着自己姓名的复印件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窗边,开始一个疯狂的计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哈尔顿。包括她哥哥。她想,至少这次,让她来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