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窗帘拉上,在女儿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里,安稳地睡着了。
薇柏岭的报纸总是比王都晚几天。陈不介意。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早已习惯了小镇的节奏——消息来得慢,日子过得慢,连苹果树枯死又抽芽的速度都比别处慢。但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傍晚她刚从集市回来,篮子里装着新买的鸡蛋和一块蜂蜜蛋糕。莉塔蹲在院子里给瘸腿橘猫蜜糖喂水,陈把篮子放在桌上,顺手拿起玛莎大婶帮她从镇上邮局捎来的报纸。然后她看见了头条。黑体大字,油墨未干,印着那个她曾经每晚都在日记里描摹的名字。
风暴守望王储正式复职,枢密院通过混血平权法案。她站在桌前,把整篇报道从头看到尾。报纸上说他重新当上了王储。说赛伦·风暴守望被派往北境驻守,任期不定。说新任王储提出的第一项动议就是混血平权法案——不是以前那种“混血可以参军”的试点计划,是白纸黑字写进法典的条文,适用于整个大陆。记者还写了一段轶闻:法案签署那天,有记者问王储殿下为何多年来坚持推动混血权益,他没有回答政治意义,只说了一句“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混血不是兵源,混血是人”。记者追问那个人是谁,他没有再说话。
她又翻过一页。避风港新港口落成,由王都出资修建,避风港领主阿斯托里亚拒绝出席典礼。报纸的措辞很克制,只说“领主未发表正式评论”。但她知道哥哥的作风——他不领情。不是因为港口不够好,是因为那座港口的每一块基石都在提醒他:把她送进王都的那个港口,曾经也是他的管辖地。他不会原谅奥非,也不会原谅自己。他永远会站在石堤上望着海面,替她等一艘再也不会回来的船。
她把报纸放下来,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晚风从苹果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薄荷和蒲公英的气味。莉塔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喊着妈妈,小猫又偷吃薄荷啦。她应了一声,目光还停在报纸上那张照片上。照片上那个金发青年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的骨相还是那么锋利,金发还是一丝不苟,但眼眶下面多了一层很深的阴影。她认得那种阴影.不是失眠,是哀悼。她曾经在他摘下眼镜后的裂缝里看见过,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疲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报纸上那张面孔。没有哭,没有叹息,只是把指腹按在他的眉骨上,像很久以前某个深夜在药剂室里,她想碰他却不敢。那时他是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她以为可以共度余生的人。现在他是报纸上一个做了很多好事的王储。而她是在小镇开药房的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化名陈。是还喜欢吗?还是只是在怀念那个曾经奋不顾身喜欢他的自己?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答案太长了,长到今天不想翻完。她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本旧药方笔记,笔记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她把新的剪报放在旁边,没有贴上去,只是并排放着。而她从被剪报填满的格子前转过身,还有一炉药没调好。
她在抽屉边站了片刻,然后把它合上,拍了拍手上的报纸灰。莉塔又在院子里喊她了,她说妈妈你快来看,苹果树抽新芽了。窗外暮色正沉,她走出去,把那扇抽屉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