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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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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柏岭的早晨总是从雾开始的。

陈在镇上开一间小诊所,门口挂着一块从旧木箱上拆下来的木板,上面刻着“药房”两个字,旁边歪歪扭扭描了一小丛薄荷。字是她自己刻的,薄荷是莉塔三岁时添上去的。那年孩子握不稳刻刀,把薄荷画成了绿色的蘑菇,坚持那就是薄荷。陈没有改。

她每天天亮前起床,披上那件墨绿色旧羊毛开衫,先去后院拔草。薄荷疯长了大半片墙角,洋甘菊抽了新芽,鼠尾草已经能收了。院子中央那棵半枯的苹果树,六年前她来时以为活不过冬天,如今每年春天都从枯枝缝里又挤出几片新叶。她觉得这棵树很像某些她见过但不想再提的人。鸟在枝头叫得正欢,莉塔还没醒,她趁这段安静把新到的干洋甘菊分装进陶罐,每罐压一片干薄荷叶,标签上的字还是那种圆圆的、带点歪的、墨迹花了一小片的字体。她用了半辈子这种字体,不打算改了。

莉塔六岁了。黑头发像她,蓝眼睛不像。笑起来嘴角一边先翘,另一边才跟上。走路喜欢蹦跶,蹦两步回头催她快点,然后又蹦两步蹲下来看路边一只瘸腿的橘猫。镇上的玛莎大婶每次见了都说这孩子越长越精致,那眉眼简直像画上去的。陈听了只是笑笑,把莉塔往身边拢一拢,说像她爸。旁人就不好再问了。

陈告诉莉塔,她爸爸死在了一场政治斗争里。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莉塔点了点头,她懂“政治”这个词的意思。母女之间已经没有更多需要解释的。而在陈心里,那个金发的青年确实死在了那场斗争中——不是肉身,是那个她曾以为会善待她的、会在游湖时对她微微侧头的、会在她裙摆沾泥时说“是你的错”却撑伞遮住她整个肩膀的人。那个人死在了枢密院冰冷的宣判词里,死在了塔楼紧锁的门闩后面,死在了她从旧水道冰凉的水流中最后一次回头望向王都的瞬间。她不为他立碑,也不为他流泪。只是偶尔,在某些很安静的深夜,她会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那个金发青年站在议会厅台阶上,微微侧着头,正在听一位混血老者说话。她看着那张剪报,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触碰。是还喜欢吗?还是只是在确认自己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喜欢过一个人?只有她知道。

也许还喜欢。也许永远都会喜欢。但那已经和她无关了。就像那件被压在箱底的鹅黄裙子,偶尔翻出来看看,不必再穿。

诊所每天早上开六个铜板的号,下午去镇上出诊,傍晚带莉塔去集市买蜂蜜。昨天维特的信又到了,信封上依然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极小的蝶翅印章。信很短,说他又在御前会议上挨了骂,说黛西现在能和多罗斯喝茶了,聊到旧事还是会呜咽,多罗斯只是别过脸,说厨房新来的糕点师手艺不如你。又说他给莉塔寄了一盒新的炭笔,不是那种油性重的,不会弄脏手。信的末尾写了一行更小的字:“今年紫藤开了。石凳还是没人坐。”她把信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那里已经攒了六年的信件,最旧的一封纸边都磨薄了,每次翻开都会抖落几星干洋甘菊花瓣。

夜又深了。她收拾好最后一罐风湿膏,把明天要用的药包在旧报纸里扎好。窗外苹果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像一丛她很久没画过的荆棘。她站在莉塔床前,把被角重新掖好。女儿攥着被子的手松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镇东头的艾拉大婶膝盖又该换药了,玛莎要的减肥茶还差两味药没配,莉塔说想吃蜂蜜蛋糕——她上周刚烤失败了一次,这次少放糖,多放一勺槐花蜜。窗台上的雪见草已经发芽了,细密的白茸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霜。晚安了避风港。晚安了紫藤架。晚安了她曾以为永远不会放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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