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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王都与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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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雪见草地已经扩了好几茬。他让一个老兵每年收种子,寄一小包到王都。不是寄给奥非,是寄给哈尔顿。包裹上没有字,只有一把冻干的雪见草种子。他知道哈尔顿会把它们撒在药剂室旁边的花圃里。他不敢自己去。

他母亲在北境度过最后三年。索菲娅夫人被迁出王都时没有任何仪式,只有一辆旧马车和两个随从。赛伦在边境驿站接她时,她坐在轮椅上,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他蹲在她膝前,叫了一声母亲。她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瘦了。北境太冷了,她住不惯,但也从不说要回去。她只是每天坐在窗边,看雪,看雪见草,看儿子在训练场上操练新兵。偶尔会说起以前的事,说起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偏殿,说起茶话会上没有人敬她茶,说起那个从东方来的、唯一在花园里对她屈膝行礼的年轻药剂师。赛伦没有接话。她也不需要他接。

她走的那天很安静。他刚从隘口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满是霜雪的衣甲。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呼吸很轻缓。他在床边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翻过来,覆住他的,说你的手凉了。又过了片刻——“你父亲来看过我一次。他问我你像不像他。我说不像。他不知道你像谁就走了。”

她最后问了一句那个东方女孩还在吗。他说不在了。她没有再说话。他跪了很久,直到窗外雪见草被风吹得贴地,他才站起来,把军氅叠好,盖在母亲身上。

又是深夜了。他在军务桌前坐下。桌上还放着那张旧伤配方,被她改过三次剂量,最后写道:“凌晨若痛醒,再加半勺蜂蜜。不是药效,只是甜一点。”他把便签翻过来放在雪见草盆旁边,然后推开门,走入冰原。远处有篝火的光,新兵们在烤红薯,有人朝他挥手喊殿下。他没有走过去,也没继续留在原地。风从北境最深处呼啸而过,刮过那些他亲手种的雪见草,刮过那把安静地搁在枕边的旧短剑,也刮过他从未说出口的、连在自己心里都只敢用气声呢喃的那句:她不在了。伤还在。蜂蜜还能再买一罐放在案头——但没人告诉他半勺是多满,多甜算甜。

维特·风暴守望坐在枢密院东厅的列席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没有蘸墨水的钢笔。议程已经拖过了正午,北境驻军的冬装预算和东部矿脉的新开采税吵了快半个钟头。他左手边的血族长老还在发言,措辞文雅,语速慢得像在念悼词。他右手边的人类财政次官已经在翻白眼了。

他应该认真听。他现在是枢密院非正式列席顾问,是血族长老点名要的“灰色地带”,是两位兄弟各自默许的缓冲垫。但他在想莉塔。上次见面还是春天。他借东部画廊的名义绕到边境小镇,乔装成收购草药的画商,在镇口那棵半枯的苹果树下站了大半个时辰才敢敲门。雷娅系着那条灰扑扑的旧围裙来开门,还没说话先被他身后躲着的莉塔一把推开。那孩子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黑头发,蓝眼睛,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蒲公英,仰头看他——长了一张和奥非一模一样的脸。愣了好几秒,然后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教父。

他在枢密院会议上笑出了声。

很轻,只是鼻腔里半声短促的气音,连他旁边的血族长老都只是顿了顿语速。但奥非·风暴守望正坐在主位——奥非从没在对任何人用“盯”这个字的时候漏掉过他。此刻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正越过整张长桌投过来,深沉的目光和微皱的眉头。维特垂下眼睑,舔了舔血族的尖牙,把嘴角的弧度压回去,重新拿起那支没蘸墨水的钢笔。奥非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不知道那个蓝眼睛黑头发的小家伙正蹲在苹果树下,用蒲公英的汁水给小猫画胡子。他不知道那个被雷娅取名叫莉塔的孩子笑起来嘴角一边先翘,另一边才跟上——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他也不知道维特在莉塔出生的那天坐在这同一张冷板凳上,听着赛伦和奥非为西岸兵权吵了整整三个小时。他赶到薇柏岭时已是第三日清晨五点,雷娅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把襁褓往他臂弯里轻轻一放,说这是你教女。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见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蓝眼睛,在黎明的微光里像两枚还没打磨的蓝宝石。那时候他还不敢想太多。现在莉塔会叫他教父了。会在他作画时趴在他背上往他耳朵里吹蒲公英,会在烤焦的蜂蜜蛋糕上认真挤满草莓果酱然后告诉他——这是她妈妈教她的。她妈妈在楼下调风寒药剂,围裙上沾着桔梗和甘草,听见这话只是笑一下,继续称量。

他在议会上想这些事,于是又在最不应该笑的时候弯了一下眼角。奥非眉头没有松开,他把那份北境预算案翻过来,低头批注几个字,又抬眼看了一下维特。维特已经收回了表情,对着面前的议程皱起眉。但他知道奥非还在看他。也许奥非在猜他在想什么,也许奥非只是觉得奇怪。他大概以为维特又在画什么鸟。他永远想不到维特在画一个黑头发的孩子。

会议结束,维特把空白的速写本夹在腋下走出东厅,黛西在走廊拐角等他,小声问议程通过了吗。他说没有,还在吵。黛西哦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来看他。“你在会上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血族的尖牙,继续往前走。明天又要乔装,又要绕远路,又要在苹果树下蹲大半个时辰。莉塔说下次要教他给蜜糖画胡子。他打算带一盒新的炭笔——不是油性重的那种,不会弄脏孩子的手。这个秘密他吃了六年,会一直吃下去——直到她长大,直到所有需要维系的平衡都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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