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拆开那封信时已经晚了。
他最近一直泡在枢密院。凯修斯病重,奥非守在寝殿,赛伦刚从北境被紧急召回,东厅与西厅之间的走廊重新有了军靴声。他这个毫无政治头脑的混血王子,如今居然也能熟练地评估几份策划案了。老血族长老在昨天的闭门会议上甚至夸了他一句“殿下近来措辞比往年精准,看来画画的功底也能用在公文上”。他没接话,只是把那份北境补给方案的修正案推到桌中央,用他惯常的、谁也听不出是不是在讽刺的温和语气说:这是我的评估。请各位殿下过目。
然后他回到北塔画室,发现桌上躺着一封加急魔法信。风精灵的契约纹在封口上明明灭灭,信封拆开只抽出一张纸,信纸背面还印着“风寒药剂·桔梗”。她的字没变,还是那种圆圆的、带点歪的字体,但比六年前更急了——不是慌张,是用力压着慌张。薇柏岭。有记者拍到莉塔正脸。那张照片不能被登出去。请帮我想办法买下它,不论多少钱。她说她没办法了。
他的尖牙刺进了嘴唇。血锈味和洋甘菊的苦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往后滑了好几寸,然后披上外套,连夜敲开了他在新闻业经营多年的旧友的门。那位报社的朋友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急,只说了句我马上去查。回音来得很快,也很糟。王都某报社两天前已经发刊,而且不是那种贵族小姐们在茶话会上随手翻翻的周刊——《混血健康周刊》,专门服务混血社区的半地下刊物,印量不大,渠道隐蔽,风格耸动,但每一页内容都被混血社区当作可信赖的医疗信息源反复翻阅。它的流通网络不是上层沙龙,是混血区、中立城邦、军队医疗系统,是所有那些她曾为之调过风寒药剂的人。
这期周刊的头条标题写着:“东方古方治愈混血热症?神秘药剂师现身不知名小城。”配图是雷娅蒙面纱的背影,以及莉塔的正面——仰头举着一块裹了泥的蜂蜜糖,在午后的光线里连睫毛翘起几根都看得清晰。
他连夜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以画廊名义高价回购这期周刊,拿“混血医疗史料档案”当名头,买断了报馆剩余的全部库存。可售出的那批已经散在各地,有些被人夹进了私藏的行医笔记里,有些被船工带去了下一个停泊港。黎明前他独自坐在北塔画室里,面前的速写本摊开着,画的是莉塔给小猫画胡子的样子,但炭笔一直没动。他的尖牙还沾着嘴唇上那道自己咬破的小口子的血丝,翻来覆去地想着同样一件事。
奥非最近被父君的病情和摄政事务压得透不过气,已经好些天没进过药剂室;赛伦刚从北境回来,眼睛只盯着枢密院里那些不安分的军方势力。他们不看这种周刊。他们怎么会看呢?他们从来不知道混血母亲们在诊所里念着要感谢一位蒙面纱的东方女人。他们不应该知道。他把速写本合起来,舔了舔尖牙。然后他低声对着画室里那盆雪见草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我应该能兜住。我不能让他们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