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最后一个帐篷已经支好,棚户区所有住户都转移进了河谷新镇的临时安置点。奥非站在物资仓库门口,把一卷帐篷帆布往架子上推,帆布太沉,他推了两次都没能推上去——右肩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一个北境兵想上前帮忙,他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卷的底部抵在墙上借力,用膝盖顶住下端,一步一步把它推上了架子。做完这件事后他在物资仓库最角落的一只装帐篷钉的空木箱上坐下来——不是休息,是发现这箱钉子还没分类,明天要用之前必须先按尺寸排好,于是他把钉子倒出来,一颗一颗分拣,左手按着右肩,右手拈钉子,肩膀的缝线崩了好几针,绷带边缘透出新鲜的殷红,防寒披风肩部那块被碳灰染得斑斑点点,手套搁在膝盖上,右手冻疮上还残留着今早她给他涂的淡绿色药膏。他就这样坐在空木箱上,在摇曳的烛火下把钉子分好,每一堆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军务厅批阅一份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边境换防文件。
扎营的事也是他亲手办的。临时安置点需要搭帐篷,他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系防风绳,把每颗地钉砸进雪地,砸不动的时候就用自己的靴跟踩进去。有个混血小孩在旁边看了很久,问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也住棚户区,他停下手里的锤子,对那孩子说:“我住诊所门口的物资车旁边,今晚有帐篷了,让你先住,我不抢。”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雾很轻,轻到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也抢了孩子的暖意。
哈尔顿在一旁守着那壶从诊所端来的热茶,已经凉了,茶面上凝了一层薄冰,而他正蹲在物资车旁替一个北境兵包扎被冻裂的手。他自己的膝盖旧伤也在疼,裤管被雪水浸得发皱,但他在按那只冻裂的手时比平时替殿下整理衣襟还仔细。他是四十年前从军需处被凯修斯选进宫的,那时他刚学会怎么把军务文件按颜色分类,便被扔进枢密院侧厅听那些大臣用他听不懂的外交辞令吵架,吵到第三场时奥非替他把椅子往前移了半格。此刻他把绷带打完结,抬头看着帐篷里正在给钉子分类的奥非——他忽然觉得,这个从五岁起就活在他的记事簿里、被他用无数杯茶和无数条备用领带伺候了多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这只空木箱上,做着四十年来自始至终一模一样的事。哈尔顿把茶壶从雪地里端起来,换了一壶热的放在帐篷外,没有打扰。
深夜,她把最后一批冻伤的药膏分完,推开诊所后间的门。他正坐在那张换药凳上,棉衣和衬衫从肩头褪到臂弯,右肩上那道旧伤疤旁新裂开的口子血已经凝了,被雪水泡得边缘泛白,和他冻得青紫的锁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正低着头试图用左手给右肩上药——左手不太听使唤,碘酒洒了大半在裤子上,绷带也绕得松垮,像是被北境的冰原熊踩过的裹尸布。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走进去从他手里把绷带拿过来,重新蘸了碘酒,把他伤口里的雪水渍清出,一针一针缝好。他没有吭声,没有喊疼,只是在针穿过皮肤时极其隐蔽地把后槽牙咬紧了,低头看着她包扎他肩头的那些还沾着雪水的手指——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稳,指尖比以前粗糙了些,茧子厚了,但缠绷带的手法没变。
“……你还留着那把剪刀。”他说。那是她从避风港药铺带出来的老剪刀,把手磨得发亮。她把绷带打结,没有抬头:“你倒没有问我还恨不恨你。”
他沉默了片刻,才很轻地开口:“我想问。但我不敢。我宁愿你骂我,也不想你再骗我说不苦。”
她把绷带尾端塞好,拿起他的手翻过来——手背冻得发紫,手心和指缝里全是冻疮,指甲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她看着这双手,想起他从出发到现在,一个人扛着炭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天的路,没有手套,没有副官,没有停下来歇过一次。她把那罐防冻膏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膏体是淡绿色的,有一股很重的薄荷味,隐约还混着她从前常用的那味蒲公英。“这是镇上自制的,你手上全是冻疮,你的手不能再裂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锡盒,把盖子拧开,蘸了一点在指尖。薄荷的凉意从冻疮的裂缝里渗进去,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不是哭,是额头抵在掌根上,肩膀在极其克制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抖,像是在她面前忍了太久太久,忍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当他重新抬起头时,他把那罐防冻膏用力揣进贴身的棉衣夹层,然后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她看见又怕她没看见。“不是不疼,是没想起来。”
她弯起眼睛,站起来把剪刀放回抽屉,推过一杯刚泡的药茶:“等着。我去给老威尔换完药,回来给你看那道疤——不是左肩,是你右腰上的旧伤。你昨天去抱小孩的时候起身用了右手,没按膝盖。哈尔顿没注意,我看见了。”他坐在那张换药凳上低头喝茶,茶很苦,没有蜂蜜。但他喝得很慢。
窗外那棵苹果树的断枝还压着他的帆布袋,袋口露着半截没分完的炭。屋里那只旧铜手炉正被他亲自蹲在灶前添炭,炉壁把她的影子照得暖黄。她把新绷带叠好放进药柜,转身时看见他低着头,正用拇指轻轻蹭着杯沿那道极浅的旧抿痕。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药剂室里,他也是这样蹭着她那只青釉杯的杯沿,问她苦不苦。她说苦,然后加了半勺蜂蜜。今晚没加。但他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