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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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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午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谁在门外轻轻撒盐。雷娅半夜起来给炉子添炭时看了眼窗外,觉得不过是场普通的冬雪,便又回到床上,把莉塔蹬掉的被子重新掖好。她不知道这场雪会连着下四天四夜,不知道镇口那棵在避风港海风中倔了多年的苹果树会在第三天夜里折了大半,更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踏上这条土路的人,会在风雪最大的傍晚,从齐腰深的积雪中一步一步走过来。

雪下到第二天清晨时已经埋过了门槛。雷娅推开门,院子里的薄荷畦消失了,苹果树的矮枝被压弯成弓,蜜糖缩在灶台后面不肯出来,尾巴炸成毛球。她拿起铁锹开始铲门前雪,才铲到一半就听见镇口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老矿区的废弃窝棚被积雪压垮了,垮塌声在风雪里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旧鼓。她把莉塔托给玛莎大婶,踩着厚雪一路跑到镇口,手套没来得及戴,手指冻得通红。矿区的混血棚户倒了好几间,屋顶是旧铁皮和木板拼的,经不住重压,那些住在这里的人——老矿工、寡妇、从东边逃难来的混血孩子——正从废墟里往外扒湿透的棉被。雷娅把伤者一个个往诊所送,街道上全是被压断的树杈和碎瓦片。

“把诊所改成收容点。把所有能搬的床垫都搬过来。”她对玛莎大婶说。玛莎大婶没有多问,只是把围裙系紧,转身去喊面包房的伙计。到第三天傍晚,诊所里已挤满了人:老矿工断了一条腿,正躺在行军床上发着烧说胡话;一个混血母亲抱着两个冻伤的孩子,孩子的脚趾发紫,她自己的手也冻裂了;角落里还蜷着几户塌了房的人家,裹着从自家废墟里扒出来的湿棉被。雷娅已接连两夜没合眼,把库存所有绷带、炭火、干粮都分完了,围裙上满是泥水与药渍,鹅黄袖口被雪水泡得发白。她自己顾不上吃一口饭,只是不停地配药、包扎、分炭,直到诊所那几个罐里的炭见底。

“诊所里连最后半袋炭都快烧完了。”玛莎大婶压低声音把她拉到厨房角落,“山路被封了,镇口全是雪,外面的炭根本进不来。今晚要是再烧不够火,那几个孩子的手恐怕……”她没有说下去。雷娅把研钵放下,走到窗前——风雪正急,天地白茫茫一片,连教堂的钟楼都看不见了。她靠着窗框站了片刻,把手贴在玻璃上,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然后转过身,平静地说把所有能烧的都先给孩子们。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门。不是风,是实实在在的、指节叩在木板上的三声——轻,但很确定,像一个人怕敲得太重会惊扰伤患,又怕太轻没人听见。她走过去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风雪灌进来扑了她满头满脸。她下意识眯起眼,在漫天白茫茫的风雪里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奥非·风暴守望站在门口,防寒披风的帽檐压得很低,金发上冻满了冰碴,嘴唇被冷风刮得干裂,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霜。他的右肩微微向前倾,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指节红肿——那是旧伤在严寒中崩开后又硬撑了太久才会有的姿势。他身后没有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行深及膝盖的脚印从镇口方向延伸而来,歪歪斜斜但每一步都踩得极深,像是每一步都在和没过膝盖的积雪搏斗。

她拉着门把手,没有动。他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雾被风一吹就散,却始终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胸口发紧的事——他是怎么来的。主路被封了,山路被雪埋了,北境的补给线需要绕行两天的路程,而他是一个人来的。从他收到灾报到现在,最多不过一天半。一天半,从王都到薇柏岭,这意味着他没有等北境军团的补给车队集结完毕,没有等枢密院批准赈灾拨款,没有带上任何一个可以替他分担的副官。他把这些全丢在身后,换了一匹最快马,带了几袋炭和干粮就上了路,马在半路被深雪绊倒后他弃马步行,一个人翻过了半个河谷。她看着他肩头那片被雪水浸透成深灰色的披风,左肩那片湿得格外厉害——那是旧伤复发的部位,雪水正沿着那道旧疤往下渗,和多年前他扛着炭在棚户区走了整夜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冷,伤口更深,身边连一个替他扛炭的人都没有。

“……你一个人来的。”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是她在看到他身后那行孤独的脚印时已经确认的事实。奥非没有回答,只是把压在披风下面的几袋炭往前挪了半步,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右肩再往下塌一寸。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在雪地里喊过很久的话,喊到嗓子被冷风刮破,说出的每个字都掺着冰碴:“棚户区还有多少孩子。”她说镇上统计大概二三十个,都在临时收容点里挤着,他点点头,转身就往风雪里走。

“你去哪。”

“把棚户区的住户全部转移到河谷新镇。”他把披风裹紧,没有回头。她在后面喊他,说你的伤,他没有停,她又喊,说至少喝口热水,他也没有停。她把那只诊所最厚实的羊毛围巾从挂钩上扯下来追上他,跟他说你肩上的旧伤已经裂了,你自己不知道吗。他伸手接过围巾却把它搭在那棵折了大半的苹果树断枝上,说先给树裹上——它比我先冻了三天,然后继续往棚户区走。雷娅站在风雪里看着他的背影在浓雾和雪幕中渐渐模糊,只有那一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还在雪地上发着冷白色的光。

物资车队是在第四天破晓时分抵达镇口的。哈尔顿领着北境补给线改道的车队终于翻过了最后一个被雪埋住的山口,车轮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奥非已经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右肩旧伤在低温下从钝痛转为尖锐的抽搐,但他没有回诊所——他知道这批物资是最后的机会。当第一辆马车从被铲开的山路上摇摇晃晃驶进镇口时,他没有站在一旁指挥,而是第一个走上去,弯腰扛起了最沉的那只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北境军团储备的防寒毛毯,每一条都压实了,箱角被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的冰碴子硌进他肩胛骨上那道刚缝好的伤口,绷带下渗出一线温热。他没有吭声,只是把箱体往左肩挪了半寸——把右肩的旧伤让出来,用左肩扛。北境兵们看见他们的陛下的防寒披风右肩部位已经被渗出的血渍染成深褐色,想上前接手,被他一句“去扛下一箱”堵了回去。他在物资车和临时仓库之间来回搬运,每一趟都扛着最重的箱子,每一趟都走在雪最深的地方——他在把路踩实,让后面搬轻箱的人好走。哈尔顿在边上递绷带,低声说殿下您的缝线崩了两针,他只回了句“让她先给孩子们包扎”,然后继续扛下一箱。老威尔拄着拐杖在物资车旁帮忙卸货,看见这个金头发的年轻人扛着两袋炭从车前走过,右腿在雪地里顿了一下——不是踩空,是膝盖忽然发软——但他只是把身体重心换到左腿,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老威尔后来对玛莎大婶说,那个人扛的不是炭,是把这条街上所有人的命一起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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