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乔探危在沧奈的梦中睁开了双眼。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入目是清澈的蓝色海水,云影在细软的白色沙滩上缓慢移动,天空高远,风轻日暖,空气中弥漫着咸暖的海风气息。
海水与沙滩间是一个简易浮码头,稍远些的陆地上覆盖着一层沙生匍匐植物,植物尽头有栋孤零零的海边小楼,其后是茂密的树丛,枝头上挂着青涩的小果。
更远处的海岸高处矗立着一座灯塔,灯塔边,刻着“心岛”二字的礁石被晒得干燥泛白。(注1)
很显然,这里是一个叫“心岛”的小海岛,季节大概在春末夏初。
这里既然是沧奈的梦境,那梦里大概率会有他本人的身影。
乔探危看向海边小楼。
那是心岛上唯一能住人的建筑,楼体用木头搭建而成,通体都是自然的原木色,看上去温暖明亮、令人安心,就跟沧奈给人的感觉一样。
看起来像是沧奈会住的地方。
正这么想着,“嘎吱”一声轻响,木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屋内走出。
果然是沧奈。
随着沧奈的出现,一些信息自动浮现在乔探危脑海中:
沧奈,人类,在这个梦里是一名“人鱼保育员”。
人鱼?保育员?
这个特殊的身份一下子就引起了乔探危的注意,他注视着逐渐走近的沧奈,目露思索。
难道沧奈喜欢养人鱼?
乔探危回忆曾看过的有关沧奈的资料,里面并没有提到过沧奈喜欢养人鱼;和沧奈相处的一年时间里,他也从没听沧奈说对人鱼感兴趣,两人间唯一称得上与“鱼”有关的谈话,是沧奈想送他鱼汤。
不过……
人在清醒时可以掌控自己的言行举止,约束自己的所思所想,如果真想守住起什么秘密,无论是在日常相处中,还是背景调查中,确实都可以隐藏得不露一丝痕迹。
但唯有梦中无法隐藏。
梦是最接近潜意识的东西,人很难掌控自己的梦,恐高的人会梦到自己站在高处瑟瑟发抖,喜欢种地的人会在梦中大种特种。
从沧奈梦到自己成为人鱼保育员这一点来看,答案不言而喻——沧奈喜欢人鱼。
乔探危暗自点头。
这趟果然不虚所行,这才进入沧奈的梦境才没一会儿,他就已经掌握了沧奈不为人知的喜好,那个困扰了他很久的“该如何留住沧奈”的问题,此时也有了大概的思路。
或许可以投其所好,送沧奈一条人鱼?
现实中没有人鱼这个物种。
但乔探危知道有一种类人鱼,那是实验室培育出的一种嵌合体生物,上半身是发育畸形的人形,下半身是发育畸形的鱼形,培育出来后大多数都是一条形状奇怪的东西,只有品相好的才看得出几分人鱼的形状。
造价高昂,且后续维护也很贵。
他可以送一条类人鱼给沧奈,让沧奈为了养得起类人鱼不得不努力工作,放弃要辞职的想法。
继续留在他身边。
这个方法有一定可行性。
但乔探危又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毕竟沧奈在梦里的身份,是人鱼“保育”员。
不是像饲养宠物那样,把人鱼养起来观赏、陪伴、解闷;也不是像养殖场那样,养大然后宰杀售卖食用。
而是保育。
顾名思义:保护,繁育。
乔探危一边沉思,一边分心留意着沧奈的动向。
沧奈出门后,张望了一番,就径直朝海边的方向走来。
这并没有引起乔探危的警觉。
因为他在别人的梦里是“不存在”的,是一份外来的意识。
类似于一团空气,梦里的人看不到他。
沧奈朝他的方向走来,大概只是碰巧想往这边走。
直到沧奈越走越近,一路穿过沙滩,走到浮码头尽头,最后甚至连目光也准确地看向了乔探危。
乔探危才不得不中止了对类人鱼的思考。
他困惑地歪了歪头。
为了验证是不是巧合,他试探性地朝旁边走……?
走不动?!
有哪里不对劲……
乔探危顿了顿,沉默、困惑地低头往下看。
心岛的海水清澈见底,清晨的阳光轻易就穿透了水体,在海底细软的沙子上留下一圈圈水光波,无数小鱼在碧蓝色的水中游来游去。
他看到在水面之下,原本应该是自己腿的位置,潜伏着一条巨大的、陌生的银色阴影。
危险,令人不安。
看清这一幕的瞬间,乔探危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本能快于思绪,驱使着他做出行动,必须立马逃开!
于是下一秒,人鱼一跃而起。
流畅有力的银色鱼尾划破水面。
像刹那间出鞘的雪亮剑刃,气势如虹。鱼鳍掀起巨大的水花,无数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动静巨大,附近的小鱼瞬间就逃得无影无踪,就连在在沙滩上觅食的海鸟也被惊动,拍着翅膀飞向远处的灯塔,发出长长的愤怒的鸣叫。
唯有沧奈不闪不避。
他仍站在浮码头尽头,因为离得太近,衣服被水花淋得湿透,但他担忧的目光始终追逐着人鱼。
分外专注。
看到那条漂亮的银色鱼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排布紧密的鳞片反射着炫目的光,尾鳍也健康完整,不像是受伤或者生病了的样子,沧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
今早沧奈一打开门,就发现人鱼状态不对。
一向警惕的人鱼,竟然待在沙滩附近的浅海里,上半身浮出水面,一动不动。
沧奈马上就担心得不行。
所幸,人鱼并没受伤。
可能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在思考鱼生。
思考得太过投入,一时之间忘记了自身,导致人鱼不经意间低下头之后,被自己的鱼尾吓了一跳,惊得从水面跃出。
就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条鱼尾一样。
沧奈被可爱到了。
人鱼会误以为鱼尾是另外一种生物吗?
“探危,别怕。”沧奈忍不住微笑起来,温声安抚,“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条很健康漂亮的鱼尾。”
乔探危:……
乔探危只能沉默。
落回海水中后,他很快搞清楚了状况,视线在下身的鱼尾和沧奈间来回切换。
听到沧奈喊他的名字,他终于百分百肯定,沧奈确实可以看见他。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沧奈的梦里本来就有他。
于是乎,他的意识进入梦中后,就如同魂灵归位一般,自动融合到了梦里的他身上。
乔探危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他的预想中,他和沧奈不太熟,交集也不多,还没有亲密到能出现在对方梦里的那种程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两人也算是相处了段时间,沧奈偶尔有这么一次梦到他,也还算正常。吧?
比较不正常的是:
在沧奈的梦里,他怎么是条人鱼?!!!
乔探危疑惑且震惊。
在他对面,沧奈继续温声安抚:“别担心,没有微笑。心岛周围的海域很安全,没有偷猎船,也没有鲨鱼这种大型危险鱼类。而且我是你的保育员,我会保护你。”
乔探危:?
看来他不仅是人鱼,还是条受到沧奈保护的人鱼。
这让他心底的疑惑更深了,他低头看了眼水面上的倒影,确认自己上半身人,是他本来的模样,棕发绿眼,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熟悉的白色衬衫。
水面下的下半身则是一条……
银色鱼尾。
他把手贴在冰冷坚硬的鳞片上,感受尾巴中蕴含的充沛力量,弯起尾巴,观察着自己长达半米的锋利尾鳍,最后伸出手,活动了一下灵活坚硬的骨指。
最后得出结论:人鱼的尾巴能一击拍晕人类,骨指能轻松撕碎人类。
沧奈梦里的人鱼,是个很凶残的物种。
而沧奈不仅喜欢人鱼,还要去养、保护这么凶残的人鱼?
再想到两人的身份——
他是人鱼;沧奈是他的人鱼保育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