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中的鱼尾轻轻晃了晃,乔探危心中产生了一个模糊、荒谬的猜测。
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抬起头,看向沧奈,绿眸深沉。
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用全新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试图找出什么端倪。
梦里的沧奈跟现实中的长相一样,面容英俊,神态温柔,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耐心温和。
没有任何不同。
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沧奈此时比较狼狈。
在以往的会面中,沧奈出现在他面前时总是很得体,但此时,沧奈全身都被他刚才跃起时带出的水花淋湿了,衣服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黑发还在往下滴水。
不断有晶莹的水珠落在沧奈脖颈上,滑入领口。
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水珠下移……
乔探危眼睛缓缓睁大。
反应过来后,他立马飞快地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但那几秒钟的停顿,却被沧奈会错了意。
“探危,你对这件衣服感兴趣?”
沧奈扯了扯领口,猜测着人鱼的想法。
人鱼是容易害羞的生物,野生人鱼会用海藻编织衣服遮盖身体,有保育员的人鱼,则通常由保育员准备衣服。
他以往也给人鱼送过各种款式的衣服,人鱼全都淡然地收下了,像是对穿什么衣服完全无所谓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什么喜好。
现在人鱼一反常态地盯着他的衣服看,应该是喜欢这件衣服的意思?
沧奈微微一笑,把这一新发现记在了心里。
既然人鱼看上了这件衣服,他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稍等,我脱给你。”
说着,沧奈低下头,开始解领口的扣子。
动作从容有度。
他低着头,所以没注意到,当他解开第一颗扣子,手指划过锁骨时,人鱼后撤了几米。
当他解开第二颗扣子,剥开湿透的衣领,隐约露出饱满的胸肌时,人鱼匆忙潜进海里,水面上只露出一双没来得及躲进海里的、瞪大的眼睛。
当他解开第三颗扣子时,人鱼慌不择路,仓皇游走。
等沧奈把衣服脱下来,微笑着抬起头一看,海面空荡荡的,人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探危呢?”
怎么游走了?难道探危所在意的,并不是这件衣服?
沧奈一头雾水。
**
乔探危一口气游出了很远。
耳后的腮自动开合,提取出溶解在海水中的氧气,让他在海里也能自由呼吸,他不太熟练地控制着鱼尾,游到一处离沧奈很远很远的深海里。
他心有余悸。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
沧奈怎么立马就要把衣服脱下来送他?!
乔探危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他用手拨了拨海水,努力不去在意,告诉自己刚才只是一点小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人类裸露身体是很常见的事,走秀台上的模特露得更多,他又不是第一次看别人的赤裸上半身。
不应该对沧奈反应过度。
再说了,沧奈自己都不介意脱衣服,那他就更不应该在意自己所看到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梦里到底是什么回事。
海水黑沉冰冷,带走了脸颊上的热意,乔探危慢慢恢复了镇定。
这个梦给他的感觉很微妙。
他没从沧奈身上看出什么不对劲,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随着在梦里待的时间的增加,他的意识和人鱼身体的融合程度也随之加深,到了中午时分,陆续在他脑中复苏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
原来,沧奈梦中的人鱼,是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幻想种。
这种生物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角质鳞片鱼尾,同时拥有腮及肺两套呼吸以系统,一般生活在海洋中,也偶尔会在陆地上活动,算是一种海陆两栖生物。
因为具有观赏价值,一些偷猎者会违法捕捉人鱼,卖给富豪和地下海洋馆牟利。
不少实验室也会私下进行黑色实验,试图人工出繁育人鱼。
“探危”也是在实验室中出生的一尾人鱼。
他的记忆始于从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中间十几年不甚清晰,只模糊知道自己被养在巨型观赏鱼缸里,经历过多次倒卖。
直到多年前,在一场倒卖人鱼的非法活动中,他被沧奈救了下来。
从这之后,沧奈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是沧奈把他带到了人鱼保护协会的救助基地,照顾、投喂他,手把手教他捕猎技巧。也是沧奈为它争取了心岛作为领地,与他一起远离人群的心岛定居,做他的保育员。
回忆完这一切,乔探危低头沉思。
沧奈竟然还是个充满爱心的养鱼高手?!这套救助、照顾、适野化训练、放归大海的流程做得还挺熟练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沧奈大概会一直做他的保育员。
等他繁衍之后,沧奈难道还要养他的后代?
乔探危一阵无言,把头转向某个方向,他能感觉到在几千里之外,有一处人鱼世世代代的繁衍之地。
从那个地方传来了持续的召唤。
他没理会这种繁衍本能。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人鱼。
乔探危没忘记,他潜入到沧奈的梦里,是想寻找能留住沧奈的办法,让沧奈留在他身边,为他缓解沉睡症。
他再次晃了晃鱼尾,之前产生的那个模糊、荒谬的猜测又重新浮上心头:
他是人鱼,
而沧奈喜欢人鱼。
简单的逻辑推理后,答案呼之欲出——
沧奈喜欢他。
这个结论匪夷所思,但又合乎逻辑,乔探危惊得呛了一口水,一大堆疑问也随之涌出。
喜欢?好奇怪。
沧奈对他有什么期待?
又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沧奈喜欢男性?乔探危低头看了看鱼尾,觉得不止是性别的原因,他现在不是人类男性,已经换了个物种了。
那么,沧奈喜欢鱼类?乔探危看了看上半身的自己,觉得也不是物种的问题。世界上的男性很多,鱼也很多,这些应该都不是让沧奈产生感情的条件。
乔探危摇了摇头。
不管喜欢什么,都是沧奈的个人兴趣爱好,乔探危对此没有看法。
乔探危只是单纯地不信任、不理解与感情相关的事。
感情复杂而无意义。
……
也并不重要。
他按了按眉心,把嘈杂的思绪关进了脑海深处。
现在已经知道,类人鱼并不是正确答案。
沧奈喜欢的,是他。
当务之急,是应该弄明白——沧奈对他是哪种感情?
朋友?亲人?宠物?亦或者……
恋人?
乔探危拨开海水,从昏暗的深海上浮到海面。
时近中午,太阳的光芒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到脸上时温暖而不刺眼,他越过碧蓝色的海面,遥遥注视着心岛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望去,心岛像是一片心形绿叶。
沧奈就在那里。
或许应该游过去,见一见沧奈,确定沧奈的感情?
接近,试探,得出结论。
只需要搞清楚了沧奈对他是哪种喜欢,那关于如何留下沧奈,也自然而然就有了答案。
……
于是,次日清晨,心岛的沙滩上出现了一位造访者。
那是一条搁浅的人鱼。
受了伤,气息奄奄,银色的鱼尾无力地垂落在被染红的浅水中,鳞片光泽暗淡,亟待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