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刚破开夜色,透出一抹浅白,林间薄雾萦绕客栈,轻烟袅袅,尚未散尽。
沈珩刚睁开眼,便见榻旁空地上,宁叙盘膝而坐,身姿端直,双目轻阖,正静心调息。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清寂疏离,仿若与周遭晨雾融为一体
他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撑着身子坐起,凑上前打趣:“美人早啊!昨夜睡得可安稳?有没有悄悄想我?”
宁叙仿若未闻,周身气息分毫未乱,待调息完毕,才缓缓睁开眼,径直起身,推门下楼,全然无视身后聒噪之人。
两人下楼之时,掌柜早已将早膳备好,摆在靠窗的桌案上。
不过清粥、几碟爽口小菜,再配上雪白的馒头与鲜香的包子,简简单单,却冒着腾腾热气,暖了满屋微凉的晨意。
沈珩大大咧咧在宁叙对面落座,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张口就啃,吃得狼吞虎咽,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问道:“美人,咱们今日便出发,还是再歇息一日养养伤?”
“今日出发。”宁叙拿起瓷勺,慢慢舀着清粥。
“那我去收拾东西!”沈珩三两下吃完馒头,起身就要往楼上跑。
“不必。”宁叙淡淡开口,抬手将人叫住,“我已收拾妥当。”
沈珩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美人连我的东西都收拾了?”
“不过一件破旧红衣,并无收拾的必要。”宁叙语气平淡。
沈珩也不恼,嘿嘿笑:“美人真贴心。”
不多时,早膳用罢,宁叙起身走到柜台前,准备结账。
“客官,一共四钱银子。”掌柜拨着算盘道。
宁叙抬手便要去取腰间钱袋,一只手却更快一步,“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之上。
几枚碎银顺着掌心滚落,落在木质柜台上
“我来付!”沈珩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梨涡,大方摆手,“掌柜的,不用找零,多的便当赏钱。”
掌柜一时愣住,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宁叙。
宁叙蹙眉,看向沈珩:“你哪来的银子?”
昨日不是还说身无分文?
沈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脸自得:“昨夜趁美人安睡,我去镇上赌坊转了一圈,小赢了几局,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宁叙:“……”
他垂眸,静静盯着眼前一脸邀功的人看了半晌,最终默默收回手,转身迈步往外走去,周身气压微低,显然是不喜这等投机取巧之事。
沈珩连忙付完钱,快步追了上去,紧紧凑在宁叙身侧,叽叽喳喳道:“美人,以后这种付钱的俗事,尽管交给我就好!我虽说修为不高,没什么大本事,但赚钱糊口的门道,还是极精通的!”
“不必。”宁叙语气冷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要的要的!”沈珩拍着胸脯,一脸郑重,“能养着仙长你,是小的荣幸!你生得这般清绝出尘,剑法盖世,本该一心修道,怎能为这等银钱俗事费心?往后你的吃穿用度,全都由我包了!”
宁叙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你?”
“对啊!”沈珩眼睛亮晶晶的,“我养你啊!”
宁叙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罢,便再度抬步,往前走去,不愿再与他纠缠这荒唐言论。
沈珩却半点不气馁,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像只甩不掉的小狐狸,嘴里依旧絮絮叨叨不停:“美人你别不信我啊!想当年我在江南一带,可是赫赫有名的赌神,逢赌必赢,赚的盆满钵满……”
宁叙懒得再理会他,只微微加快了脚步,可身后那人,却如同粘人的膏药,亦步亦趋,怎么都甩不开。
出了小镇,二人一路往东南而行。
按宁叙原本的计划,御剑凌空,半日功夫便可抵达目的地。
可身旁跟着伤势未愈的沈珩,御剑颠簸恐牵动伤口,他只得收了御剑的心思,缓步徒步。
沈珩反倒乐在其中,半点不觉路途枯燥。
一路之上,他絮絮叨叨,嘴巴未曾有半刻停歇。
“美人你看,天边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软乎乎的兔子?”
“美人你可渴?我这里备着水囊,随时能喝。”
“美人饿不饿?我带了干粮,都是顶饱的。”
宁叙起初还会冷着声,说出“闭嘴”“不必”四字,到后来,任凭他在身侧聒噪不休,只垂眸行路,沉默以对。
反正,说了也没用。
沈珩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你越冷,他越热;你越不理,他越来劲。
午时,两人途经一处茶摊。
不过是茅草搭起的棚子,几张破旧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摊主是位瘸腿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烧水,烟火气混着尘土,漫在空气里。
“美人,歇上片刻吧。”沈珩指着茶摊,眉眼弯弯,“走了这大半天,喝碗茶解解乏,润润嗓子。”
宁叙抬眸看了看天色,日头悬在半空,确实该稍作休整,遂微微颔首。
两人在茶摊落座,沈珩扬声喊来老汉:“老板,上两碗茶。”
“好嘞!”老汉应得爽快,提着粗陶茶壶过来,给两人各斟一碗茶水。
茶汤浑浊泛黄,泛着淡淡的涩气,是最寻常的粗茶。
宁叙面不改色,手指捏着粗陶碗沿,从容抿了一口。
沈珩却皱着眉,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口,随即吐了吐舌尖,一脸难耐:“这茶的味道,倒是够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宁叙,见他神色平淡,毫无异样,忍不住开口:“美人,你不觉得这茶苦涩难咽吗?”
“解渴便够了。”宁叙淡淡开口道。
沈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快步走到老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悄悄将几枚铜板塞进老汉手中。
老汉连连点头,转身钻进后头的小棚子。
不过片刻,老汉便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碗中茶汤清亮透彻,袅袅茶香飘散开来,清润怡人,与方才的粗茶判若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