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后，我在教堂里坐了很久。

林知夏没有问我怎么了。她只是坐在我旁边，安静地陪着我。月光从破碎的彩绘玻璃窗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像一朵朵快要凋零的花。

“知夏，”我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很轻，“如果我选择留在漫画世界里，会怎样？”

林知夏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面轻轻晃动，映着头顶那一小片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你想留下？”她问，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我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币，“我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

林知夏放下水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遗嘱。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心上，留下一个坑。

“如果你选择留在漫画世界里，现实世界中的你会消失。”

“你的身体会慢慢衰竭。不是突然死去，是像一朵花慢慢枯萎。先是头发变白，然后是皮肤失去弹性，然后是器官一个一个地停止工作。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也可能只有几周。”

“你的父母会发现他们的女儿病了。他们会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做最贵的检查。但没有人能查出病因。因为你的病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变得透明，直到有一天，你在他们的怀里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你哥哥会失去他唯一的妹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会发疯。他会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画进漫画里。他会让陆离替他承受这一切。到那时候，你救过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而你在漫画世界里，会变成‘永久居民’。你不会老，不会死，但你也回不来了。你的时间会停止。你会永远停留在进去那一刻的样子。”

“你会和陆离在一起。但每一次他忘记你的时候，你都要重新让他认识你。每一次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你都要重新救他。每一次他爱上你的时候，你都要重新接受他的爱。”

“然后他会再次忘记。”

“这不是童话，安宁。这不是‘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永无止境的循环。是爱，也是刑罚。”

“你愿意吗？”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我想起八岁的陆离在柴房里问我“你是天使吗”。我想起十五岁的他说“习惯了疼”。我想起十六岁的他在代码里写“安宁来了，今天很开心”。我想起十八岁的他问“我能抱你一下吗”。我想起二十岁的他说“我喜欢你”。我想起二十五岁的他说“我爱你”。

我想起每一次他用力记住我的脸，每一次他拼命抓住我的手，每一次他在光芒吞没我之前说的那句“下次见”。

我想起哥哥画桌上那张原稿。陆离站在月光下，抱着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哥哥在旁边写：“他是真的在笑。”

我想起父母在餐桌上的对话。“安宁最近瘦了好多。”“她是不是有心事？”“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医生？”

我想起林知夏说：“哪怕他只是在某个瞬间想起来，有一个女孩，曾经很爱他。”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声音有些哑。

“有。”林知夏说，眼睛看向窗外的月亮，“等你哥哥的意志被真正改变，漫画的走向彻底扭转——那时候，次元规则会松动。”

“到那时候，也许你可以自由穿梭两个世界。也许陆离可以记住你。也许——只是也许——你们可以有一个真正的结局。”

“但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来。”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决定留不留下。”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坚硬的东西，是信念，“是继续救他。继续改变他的命运。继续等你哥哥画出那个真正的、好的结局。”

“在那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座教堂照得亮了一瞬。那一瞬间，我看到铜镜上倒映出我的脸。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旅人。

“知夏，”我说，“我会继续的。”

“不管多久。”

她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

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铜镜安静地摆在地上，反射着月光。光很弱，但它在。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欲灭，却始终没有灭。

通道还在。

陆离还在那边等。

而我，会一直穿越，直到他不需要再被拯救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没有开灯。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楼梯尽头那一小片从哥哥画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那光很白，很冷，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他在里面。他在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的世界。

他不知道，我也在守护同一个世界。

只是方式不同。

我轻轻走上楼梯，经过他的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缝里，我看到他趴在画桌上，手边散落着橡皮屑和铅笔灰。他的呼吸很重，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桌上是新画的原稿。陆离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他的衣角被吹起来。但他的脸上没有原作里那种空洞的绝望。他好像在看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人。

哥哥在那张原稿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凑近门缝，借着灯光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