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门画好了。
沈墨渊用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他画了无数片银杏叶,每一片都带着安宁的名字。他画了门框、门楣、门槛,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自己的骨头。他的手从一开始就在抖,但他没有停。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了。
画到最后几个小时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几乎握不住笔了。手指在抽搐,虎口处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笔杆浸得湿滑。他用纱布把笔缠在手上,继续画。母亲在门外敲门,他没有应。父亲在门外喊他吃饭,他没有回答。安宁来过一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怕打扰到别人。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他没有叫她。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安宁,我坚持不住了”。他不能坚持不住。门只差最后几笔了。
最后一片银杏叶。他用笔尖蘸了蘸墨水,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方颤了好几次,落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强迫它稳定下来。一笔。两笔。三笔。叶子的轮廓出来了。叶脉。叶柄。叶缘上的小锯齿。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画一件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腿在抽筋,手指在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忽然想起安宁小时候躺在银杏树下看叶子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叶脉在光里变得透明,像一个人的血管。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家真好,有银杏树,有父母,有哥哥。她在想她要好好珍惜这一切,不要被送回去。她不知道,那个她拼命想珍惜的哥哥,正在用自己的生命画一扇门。一扇让另一个男人去见她的门。
林知夏冲进画室的时候,墨渊还躺在地上。她看到他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墨渊!”她蹲下来,把他的头扶起来,拍他的脸,“你醒醒!”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聚焦,看到她。“门……画好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会死——”
“死不了。”他推开她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树,但他站住了。他站住了,看着那扇画好的门。
门是完整的。门框上爬满了银杏叶的藤蔓,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名字——安宁。有的叶子上字迹工整,有的叶子上字迹潦草,有的叶子上的“安宁”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剧烈颤抖时写下的。但每一片叶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他写了无数遍,写到这个名字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写到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这两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门是开着的,门里透出光。那光很亮,亮到刺眼,亮到看不清门里有什么。但沈墨渊知道那光里是什么。是现实世界。是他的世界。是他画了八年、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入过的世界。现在,他要让另一个人进去了。那个他画了八年、恨了八年、羡慕了八年的人。
“通道能维持多久?”他问。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的。
“最多一天。”林知夏说,声音也有些哑,“他过去之后,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来。否则通道会关闭,他会困在现实世界里。”
“困在现实世界会怎样?”
“不会怎样。”林知夏说,“他会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不能工作,不能看病,不能坐火车,不能住酒店。他只能躲在安宁的房间里,哪里都去不了。”
“那不是他想要的。”
沈墨渊点了点头。他知道陆离想要什么。陆离想要的不多。他只是想看看安宁的世界。看一眼,然后回来。看一眼,然后告别。他不会赖着不走。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他等了十几年,从来没有闯进过安宁的生活。他只是在等。等她来,等她走,等她下次来。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
“他什么时候过来?”墨渊问。
“明天。”林知夏说,“他要先处理完那边的事。”
“什么事?”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告别。”
墨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告别”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陆离站在银杏树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说“你的世界很好”,他说“你不应该放弃这些”,他说“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你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他已经在告别了。从他决定来现实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告别了。告别安宁,告别那些“下次见”,告别他等了十几年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会忘记。知道回来之后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还是来了。
“林知夏。”墨渊睁开眼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