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自画像的那天晚上,墨渊没有睡。他坐在画桌前,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的自己,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发有些长。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自己在看。看那张白纸,看窗外的月光,看墙上那些画了八年的原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看”。他从来没有画过“看”。他画过哭,画过笑,画过恨,画过绝望。但他从来没有画过“看”。因为“看”不是一种情绪。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我还在”的状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他看着那线光,想起小时候的事。他五岁的时候,腿不好,走路跛。同龄的孩子不跟他玩,叫他“瘸子”。他哭着跑回家,问母亲:“妈,我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母亲抱住他,说:“你没有不一样。你只是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他不懂。他只知道别人不跟他玩,别人笑他,别人推他。他把那些痛苦藏起来,藏了很久。藏到画里,藏到陆离身上,藏到那些黑暗的故事里。他以为藏起来就好了。但痛苦不是藏起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你越藏,它长得越深。
他想起七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个绘画比赛。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树,树下的一个男孩在捡叶子。那幅画得了第一名。评委说:“这个孩子的画里有光。”他不知道什么是光。他只是画了银杏树下的自己——一个他从来没有成为过的自己。健康的、能跑能跳的、可以在树下捡叶子的自己。那幅画是他画过的最快乐的画。也是他唯一一幅快乐的画。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画过快乐的东西。他画孤独,画痛苦,画仇恨,画死亡。他画了二十三年。从五岁到二十八岁,从儿童画到漫画,从无名小卒到知名作者。他画了无数张画,但没有一张比得过那幅银杏树下的男孩。因为那幅画里,有光。后来的画里,只有黑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的画面。银杏树,金色的叶子,树下的小男孩,仰着头,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小男孩的脸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双手。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指张开,像在接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双手后来长大了,变瘦了,骨节分明了,手指上长满了茧。那双手画了几千张原稿,画出了一个世界,画出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但那双手再也没有画过光。它们只会画黑暗。因为黑暗是安全的。黑暗不会让人失望。黑暗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快乐”。黑暗只会说“来吧,这里没有人会看到你”。
墨渊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画室。画室的墙上贴满了原稿——陆离的童年、少年、青年。陆离在柴房里,陆离在巷子里,陆离在出租屋里,陆离在天台上。每一张都是黑暗的,阴郁的,没有光的。他忽然意识到,他画的不是陆离。是他自己。柴房里的陆离,是小时候被关在房间里的自己。巷子里的陆离,是在学校被孤立的自己。出租屋里的陆离,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的自己。天台上的陆离,是站在窗前想往下跳的自己。他画了八年,画的全是自己。他把自己的痛苦掰开了、揉碎了、涂在纸上,然后说“这是艺术”。但他骗不了自己。那不是艺术。那是求救。是他对这个世界喊了八年“救救我”,但没有人听到。因为他的求救被画成了悲剧,被包装成了深刻,被赞美成了艺术。没有人听到那下面藏着的、一个小小的、快要窒息的声音——“我不想一个人”。
墨渊走回画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男孩。五岁,很瘦,腿有点跛,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周围是其他孩子,他们在笑,在指指点点。男孩低着头,攥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些事情。被嘲笑、被推搡、被孤立。一个人坐在角落,看别人玩。一个人回家,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抱着膝盖,不哭,因为哭也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