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跟他们一起去吗?”我问。
“不想。”他说,“他们也不想带我去。是奶奶说要见我,他们才勉强带上我。”
“你想见奶奶吗?”
“想。”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奶奶也不会想见我的。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吉利。”
“你不是不吉利。”我说,“你是被误解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继续坐在公交站台上。阳光渐渐变强,雾气散尽,远处的田野露出了金黄色的轮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远的、闷闷的一声巨响。像打雷,但比雷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了。
陆离也听到了。他坐直了身体,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他说,“是去省道的方向。”
我握住他的手。
“不要去想。”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辆黑色轿车在省道的一个弯道处与一辆逆行的货车相撞。□□肋骨骨折,王秀兰手臂骨裂,两个人都住了院,但没有生命危险。
陆离没有被通知去医院。
没有人想起他。
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台旧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安宁,”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是。”
“所以你把我带走了。”
“是。”
“那如果他们死了呢?”他转过头看着我,“如果因为我没上车,他们死了呢?”
“他们不会死。”我说,“我确认过。”
“确认过?”
“我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我说,“我知道这场车祸的后果。在原……在原来的事情里,你受了重伤,他们没事。现在你没事了,他们受了轻伤。没有人会死。”
陆离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救了我。”他说。
“是。”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不该受那些苦”,想说“因为有人爱着你”,想说“因为你的命运不该被写成悲剧”。
但我只说了一句:“因为我在乎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的腿,”他说,“本来会怎样?”
“会受伤。很重的伤。以后走路会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几步。大步,小步,快走,慢走。他的腿好好的,笔直的,有力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让我还能走路。”
我想说“不用谢”,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又不敢。
“你、你怎么哭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笑了,“我高兴。”
那天下午,我教他写了一行代码。不是编程课,只是让他写一句注释。他在屏幕上打了这样一行字:
`// 今天,有人在乎我。`
我没有问他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因为我知道。
光开始在我脚下蔓延的时候,陆离正在改一个bug。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来?”
“十六岁生日。”我说,“我保证。”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好。”他说,“我等你。”
我消失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天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十六岁的生日,他会等到他等的人。
而他的腿,会带他跑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