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如约而至。
穿越之前,林知夏给了我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东西。她说:“十六岁是很重要的年纪。他会记住这一天的。”
“你不是说他记不住我吗?”
“记不住你的脸,但会记住这一天。”林知夏说,“这种感觉会留在他心里,一辈子。”
铜镜亮起的时候,我把背包背好,深吸了一口气。
我出现在陆离出租屋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间出租屋我见过——十五岁那年,车祸之后,我陪他来过。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阳光,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看到陆离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
他的面前是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在写代码。他的背影很专注,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十六岁的他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外套清晰可见。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亮了”这个词语的修辞意义,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亮——像是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那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等了很久、等得几乎要绝望、但最终等到了的那种光。
“你真的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那是他用尽全力才保持的平静。
“我说过,我保证。”我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床上。
他的目光跟着我移动,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在写什么?”我问,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
“一个程序。”他转过身,把屏幕转向我,语气里有一丝掩不住的骄傲,“我自己写的。一个加密算法。”
屏幕上的代码我看不懂,但我能看到行数——密密麻麻,至少上千行。
“你写了多久?”
“两个月。”他说,“每天晚上放学之后写。有时候写到凌晨三点。”
“你不睡觉吗?”
“睡不着。”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写代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水是凉的,但他倒得很满,双手捧着递给我,像在递一件珍贵的东西。
“谢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你饿不饿?”他问,“我煮面给你吃。方便面,但可以加一个鸡蛋。”
“今天不吃面。”我说,转身去拿背包,“今天吃蛋糕。”
我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林知夏准备的那个蛋糕盒。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白色的纸盒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
陆离看着那个盒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
“你的生日蛋糕。”我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把唯一的一把椅子拉过来当桌子,“今天是你十六岁生日。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我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不大,但做得很精致。白色的奶油表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上面插着十六根彩色的细蜡烛,每一根蜡烛的顶端都有一朵小小的火焰形状的糖花。
林知夏说,这是她在漫画世界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蛋糕店做的。
陆离看着那个蛋糕,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过过生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小时候在陈家,他们不给我过。后来一个人了,也没有人给我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一件本该让人难过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心里发酸。
“那从今天开始,”我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好,“你每年都有生日。”
我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林知夏说蛋糕店的人反复叮嘱,蜡烛要用打火机点,不能用火柴,因为火柴的硫磺味会破坏奶油的香气。
我开始点蜡烛。
十六根,一根一根地点。
房间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和蜡烛的火光。每点燃一根,火焰就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一下。
点到第八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安宁。”
“嗯?”
“你是不是每年都会来?”
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我保证。”我继续点蜡烛,“只要我能来,我一定来。”
“那如果你不能来呢?”
“那我也会想办法。”我把最后一根蜡烛点燃,抬起头看着他,“十六根,齐了。”
房间里被十六簇小小的火焰照亮了。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水渍的形状——那只展开翅膀的鸟——在火光中像是要飞起来。
陆离低下头,看着那些蜡烛。
“许愿吧。”我说。
他闭上眼睛。
他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的映照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很认真地想一件事情,又像是在很用力地许一个很重要的愿望。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十六根蜡烛,一口气全灭了。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说。
我笑了。十六岁的男孩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个奶油蛋糕,认真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鼻子发酸。
我从背包里拿出塑料刀,递给他。
“切蛋糕的人要许第一个愿望,切第一刀,吃第一块。”我说,“这是规矩。”
“你编的规矩吧?”
“被你发现了。”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苦涩的、隐忍的笑,不是他在陈家人面前用来保护自己的那种假笑。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在生日这天,等到了他唯一想见的人,露出的那种干净的、毫无保留的笑。
他接过刀,切了第一刀。
蛋糕很软,奶油沾在了刀面上。他用手指把奶油刮下来,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声音忽然有些哑。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开始切第二刀,“就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忍着不哭。
十六岁的男孩子,自尊心比天高。他不会在我面前哭。
我没有拆穿他。我接过他切好的蛋糕,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甜得有点腻。但我知道,对陆离来说,这种甜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我们坐在床边,一人捧着一块蛋糕,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一台旧电脑的蓝光照着我们。
“安宁,”他忽然说,“你能教我写代码吗?”
“你不比我厉害吗?”我说,“我连for循环都写不明白。”
“不是教语法。”他说,“是教我怎么坚持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
“有时候写到凌晨,眼睛疼得睁不开,手也在抖。我会问自己,写这些有什么用?谁会看?谁会需要?”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会想起你。”他说,“想起你说过,‘你不是一个人’。我就再写一行。”
“就一行?”
“就一行。”他说,“一行一行地写,就写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脑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有节奏的心跳。
“陆离,”我说,“你知道编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算法?”他想了想,“数据结构?逻辑思维?”
“都不是。”我说,“是有人在等你的代码跑起来。”
他看着我。
“我不懂编程,”我说,“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写一行,我等一行。你写完一个程序,我帮你测试——虽然我可能连怎么打开都不知道。”
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露出了牙齿。
“好。”他说,“那我教你。”
“你不是说不是教语法吗?”
“不是教语法。”他把蛋糕盘子放在一边,坐回电脑前,“我教你写一个游戏。一个很简单的游戏。”
“什么游戏?”
“猜数字。”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电脑随机生成一个数字,你来猜。猜对了,电脑说‘恭喜’。猜错了,电脑说‘再试一次’。”
“这也太简单了吧?”
“你先看我写。”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