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写代码。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准确。他不需要看键盘,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键帽上跳来跳去。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
“这是变量,用来存数字。这是循环,让游戏可以一直猜。这是条件判断,如果猜对了就跳出循环。”
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话很少,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但写代码的时候,他的话忽然多了起来,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分享他最喜欢的东西。
十五分钟后,程序写完了。
“你来。”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我坐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黑底绿字的界面。光标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个在等待的、有耐心的生命体。
“输入一个数字,”他在我身后说,“1到100之间。”
我输了50。
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太小了。
“太小了?”我愣了一下,“那再试一次。”
输了75。
太大了。
输了62。
太大了。
输了56。
太小了。
“这数字是不是跟我有仇?”我抱怨。
陆离在我身后笑了。他的笑声很轻,但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再试一次。”他说。
我输了63。
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字:恭喜。
然后是一行新的字:你猜了6次。要再玩一次吗?(y/n)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嘴角有一个得意的笑。
“怎么样?”他问。
“好玩。”我说,“虽然我输了。”
“你没输。”他说,“你赢了。猜出来了就算赢。”
“那你也赢了。”我说,“你写出来的程序,让别人猜出来了,你也赢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天晚上,他教了我很多。
不,不是教——是一起玩。他用代码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钟,秒针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动。他用代码写了一首小诗,每一行用一种不同的颜色。他用代码做了一个很小的音乐播放器,里面只有一首歌——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钢琴曲,旋律很慢,像是有人在深秋的午后慢慢地走路。
每一段代码写完,他都会转过头看我。
“怎么样?”
“好看。”
“不是好看,是问你能不能看懂。”
“不能。”
“那我再讲一遍。”
他讲得很耐心。十六岁的少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对他有耐心,但他对我,有无限的耐心。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依然不太懂,但我没有打断他。因为我知道,他在讲的不只是代码。他在讲他的世界。他在把他世界里最好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给我看。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眼皮一直在往下坠。
“你困了。”我说。
“不困。”他揉了揉眼睛,“再讲一个。”
“你已经讲了四个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他说,“讲完这个就睡。”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行。
然后他停下来,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只有一行代码。
不,不是代码。是一行注释。
`// 安宁来了,今天很开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程序?”我问。
“嗯。”
“这个程序有什么用?”
“有一个用。”他说,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就是让我记住今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不会忘记的。”他说,声音越来越小,“十六岁生日,有人来了,带了一个蛋糕,上面有十六根蜡烛。蛋糕很好吃。奶油很甜。”
“你刚才不是说不记得味道吗?”
“记得。”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很甜。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
他睡着了。
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把那些少年人的棱角照得很清楚——高高的颧骨,瘦削的下颌线,还有眼角那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给他留饭。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他只有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这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木雕天使。
还有我。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会消失、而且他永远记不清长相的人。
光开始在我脚下蔓延了。
我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条浅蓝色的围巾。林知夏帮我挑的,羊毛的,很软。她说:“十六岁的男孩子,脖子怕冷。”
我把围巾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醒。
“生日快乐,陆离。”我小声说。
光吞没了我。
回到现实的时候,林知夏正在教堂里等我。
“怎么样?”她问。
“他睡着了。”我说,“靠在椅子上睡的。代码写了一半。”
“你给他围巾了吗?”
“给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铜镜里渐渐消散的光。
“知夏,”我说,“他写了一行注释。”
“什么注释?”
“‘安宁来了,今天很开心。’”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他会成为最厉害的程序员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他的代码里,写下了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哥哥的画室灯还亮着。
我端了一杯热牛奶上去敲门。
“进来。”
他坐在画桌前,面前是一张新的原稿。我走过去,瞥了一眼——是陆离十六岁的场景。
画面上的陆离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有一行发光的字。不是代码,是一行手写的、像是用光标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字:
“今天很开心。”
陆离的脸上有一个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隐忍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发自内心的、干净的笑。
哥哥看着那张画,没有动笔修改。
“哥,”我轻声问,“你不改掉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改了。”他说,声音很轻,“他笑成这样,我下不了手。”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
月光照进来,落在画上陆离的笑容上。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轻轻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哥哥说了一句:“他在对谁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
他在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