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紧急靠岸,所有人下船抢修。很快查明缘由:不止我一个对舱底那只大阀门好奇,有人伸手去拧,满足了好奇心,却被喷涌的江水吓得魂飞魄散,一跑了之,差点酿出大祸。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场虚惊。抽干积水,众人重新上船,继续赶路。可看着捞上来的一堆堆湿透破烂,胸佩像章的人们盘问一阵、沉默片刻,全船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他们坚决要求赔偿行李,否则绝不下船,个个态度强硬。船上气氛紧绷,谁也不肯退让。船头,戴绿军帽的男子怒声咒骂,把拖把、木箱一股脑扔进江里。旁边有人抡起锤子哐哐猛砸,像是要把船拆了,整个甲板都在震颤。那边三个人围着绞盘鼓捣半天,想把船头悬着的大铁锚抛进江里。这群桀骜不驯的人里,不乏出谋划策的 “高参”。都是经受过 “□□” 的老手,嘶吼声震耳欲聋,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
我看见刚才扔东西的绿帽男,身手麻利,攀着晃荡的绳索爬到高高的遮阳篷角,手臂一扬,神气得很。是要扯下篷布,还是给这艘激动的大船 “导航”?
先前不见踪影的两位领队,突然冒了出来。他们在起哄的女生面前不住点头告饶,又在人群里来回奔忙。碰头后慌慌张张往船尾跑,擦着汗,朝后面小机轮大喊。
对峙之中,船仍在往前开。
下午,船靠涪陵港。我们这支五六十人的小队,本该在此下船转赴乌江,却死活不肯下去……不,不,此时,整条船早已沸反盈天。不管该不该下船的人,都涌上岸去。岸上的卵石滩,转眼成了露天百货市场。广播里说,所有被淹的衣物和行李,都能换新。
听说高额赔偿全额兑现,我们这群 “自我挟持” 的几百号人,差点都没反应过来。那个年代,买东西既要钱又要票,如今只消拿点湿透破烂,就能随便换新货,简直不敢想。
魔幻一幕就此上演:有人举着泡软的烟盒换香烟,理由是 “烟盒泡出了水墨画”;有人用底穿了的破鞋蘸点江水,硬说 “才穿两个月”;最绝的是三个 “戏精”,一口咬定行李被 “妖风卷走”,边比划边赌咒,以人格担保:“那风啊……”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白纸上乱画一通,最后抱走崭新棉被 —— 这哪是理赔,分明是《故事会》现场!
可刚刚涌上岸的人群,突然齐刷刷停住脚。紧接着,上船、下船的两块跳板,全变成了往回走的人流。大货驳三间底舱里,人人都在解背包、翻东西,对着每件衣物掂量盘算。早已顾不上男女避讳,能脱的都脱下来,能翻的都翻出来,各打各的小算盘。这些经历丰富的人,早摸透了占便宜的门道。
三言两语,大伙已达成共识,要把利益捞到最大:用湿透的旧棉絮换新棉被,用破旧外套换人人眼馋的军大衣。
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本就充满无限可能。而被先辈们的流血奋战所激励,谁都渴望身着戎装,重现英雄风采 —— 军大衣,无疑是最耀眼的时尚。
暮色里,我们这群 “临时军人” 踩着河滩卵石往前走。远处江涛依旧,恍惚间又想起甲板上的歌声:“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 此刻才懂,青春的路,有时是被荒诞推着往前走。回头再看,连漏水、扯皮、胡闹,都成了岁月里闪光的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