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两三百号人把杉树干当板凳,围着火堆烤屁股。大伙儿烤完前心转后背,像翻着面烤红薯。书记口中的虎头山下(大寨),是整齐划一的漂亮住宅,有免费的集体学校和幼儿园,拖拉机在人造平原上奔驰,核桃林覆盖山丘,钢筋水泥筑成田坎,玉米棒长得有尺把长,粮仓里堆满粮食——这些现实与幻想交织的场景,像极了现代传销的手法,通过封闭培训,给长期挨饿的人们大灌心灵鸡汤。而书记那张通红的脸,其实纯属生理原因:他身子太壮,内火旺,脸上冒出些芝麻大的红疹,连片泛滥所致。
可现实终究靠物质支撑,哪怕是精神上的盛宴也不例外。公社开会的供暖,得靠各队指派地富分子人家送炭来维持。于是,“半截红”一家三口便得往十几里外的山林跑,去烧制地炭(用灌木烧成的碎末状炭)。
有一次打柴,春儿恰巧遇上了烧炭归来的“半截红”一家。三人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只剩眼白清晰可见。“半截红”胸前挂着那只军用水壶,背着妻子往山下走,孩子跟在一旁,爷俩一前一后,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着“仙女”。
干活的时候,春儿故意模仿“半截红”那温柔缠绵的腔调,把“仙女”的呼唤当众哼了出来。那甜蜜又飘渺的声音,听得肉麻。妇女们个个满脸通红,却都不作声,打心底里不信,世上还有这般没用的男人。
他就像个被遗忘在时代角落里的小说人物,这般不幸的境遇着实令人唏嘘。
或许有人会觉得,随着时间流逝、激情消退,他终究会为当年的“无知”追悔莫及。但你若是这么想,就太肤浅了。曾有人问他:“这辈子后悔不?要是没娶地主女儿,现在早当大官了。”他蹲在门槛边修理竹背篓,银牙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后悔?当年在□□天雪地里,看着战友咽气时还攥着家里的照片——咱现在能搂着媳妇睡热铺,饿了能听见她喊‘吃饭啦’,这不比当官舒坦?”说着往嘴里塞了块烤土豆,嚼得津津有味,“你们管这叫土豆,我偏叫‘马铃薯’,咋地?这名字听着就洋气,跟我媳妇一样,带劲儿!”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人生赢家,哪来的“倒带”。
他头上缠着包布,满脸皱褶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头发像枯草般过早地花白了,比同龄人显老许多。可他心里知足得很,时常拿邻队同去朝鲜却没能活着回来的战友作比,总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打心底里珍惜眼下这平淡的小日子。
公正地说,我从不觉得他轻浮,更没听过他讲半句下流段子;顶多,就是跟着大伙儿青涩地笑笑。在这荤段子满天飞的环境里,他算得上一股清流。我始终认定,春儿说他呼唤妻子是“仙女”的传闻,纯属虚构,他一向稳重,断不会做出这般出格的事。即便只是呼唤妻子“荞花——”,他也是轻轻的、润润的,满是温柔。
盖房子,历来是农耕民族的终极心愿。土家吊脚楼传承了“干栏”式带廊建筑的遗风,依山而建,顺应地势,既能抵御山洪野兽,又是建筑与雕刻艺术的完美结合。
当年趁着人民公社化、山林权属模糊的机会,村里人都热火朝天地砍树,精明地忙着建私房,都获益不少。可“半截红”碍于特殊身份,不敢跟风,一家三口至今仍住在土改时分得的破屋里,房子就在通往水井的路边。
每天收工,山路上,总能看见那远远落在队后的身影。他挑石头来砌房。扁担被压得咯吱作响,他满脸吃力,“哼哧哼哧”地往前挪,活像只背着硬壳的蜗牛。旁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可他偏要凭着这股犟劲,“挑”出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