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就听老会计家小媳妇说过,这地方的山洞不能随便进,这里有麻风病,无药可治;病人死了也不埋葬,就装在棺里抬进山洞,用长凳架着,这叫作 “断后”。更可怕的是,活人是否染上麻风,往往难以分辨。为此,每次镇上赶集,我们都战战兢兢:但凡面色稍红的,就赶紧躲远点;若是遇上无眉无须的,那便确凿无疑了。今天竟撞上了 “顶级” 的!
我们沿溪边奔逃,好不容易看到一户人家,刚想上前问路,屋里就传来主人热情的招呼声。
站在门外,我俩先把这位热心农妇打量一番,尤其仔细看了看她两道浓眉,才敢进屋。落座后,又忍不住四处张望。刚才那可怖模样,显然已经在我俩心里留下了阴影。
火塘边,农妇跟我俩说起,屋前这条溪流,当地人叫它 “烂骨溪”。解放前,这儿是个麻风村。几年前的一天,来了好些戴白帽、大口罩、穿着过膝长胶靴的人,把村里几户麻风病人都送往了隔离区。可好景不长,有天早上,村里人发现,上游那户被送走的人家,门竟然开了 ——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回来的。
后来,也就任由他耕种着屋前屋后的田地。没人管,也没人敢靠近,他种的粮食竟多到连猪都吃不完。农妇说着,突然笑了:“你俩没见过他媳妇吧?皮肤白白嫩嫩的,模样可俊了,万幸啊,没生下个小麻风。”
—— 等等,这咋可能?那个面目可怖的男子,竟然娶了如此美丽的女子?我听得心直发颤。
小说《红高粱》里也有过类似情节,可那是旧社会,那个麻风人富甲一方,重金聘娶。可眼前这个,不过是个漏捕的可怜麻风病人,这样恐怖的婚姻,简直丧尽天良…… 两挑玉米作聘礼娶来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凭她的美貌,本该能找到世上任何合适的男子,为何偏偏选择这样的归宿?
(若有当地读者,恳请在 “作品讨论区” 告知一声,当年那位 “麻风女”,如今还在吗?多谢啊)
农妇两次出门,都没能向邻居借回鸡蛋和面粉,为此深感歉意,便赶紧动手给我们焖土豆、做油茶。火塘火焰腾腾舔着锅底,揭开火边鼎罐那一刻,浓郁卤香瞬间弥漫全屋。我拿起罐里一支带刺枝叶嗅了嗅,总算发现这美味的秘密所在 —— 原来带刺的鲜花椒枝叶,同样增香提味。
第一次见到,一大捧新鲜茶叶炸至酥脆,掺水做汤;第一次见到,有人舍弃老南瓜果肉,却偏好瓜皮,将其刨成一堆绒状物炒制,吃起来又香又脆,别有风味。
“哎呀,看我这记性!”农妇拍了拍脑门,先是进里间拿来些圆圆的小糍粑,“扑通” 一声全扔进火塘;接着又到门外,垫起长凳,撬开檐下蜂桶一角,往蜂桶里吹烟。
那些蜂脾露了出来,亮晶晶、玛瑙似的,我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 —— 诱人得紧。
我俩接过一块滚烫的糯糍粑,咬一口,再吮一口香甜蜜汁,舌尖上的盛宴,让所有疲惫与饥饿瞬间烟消云散。
农妇微笑着,静静地看着我俩狼吞虎咽。问清我们来意后,她领着我们上了楼,楼上堆着许多丈余长的宽木板。她告诉我俩,制作衣箱的上等材料其实要数泡桐,不仅质地轻便,还防虫,木纹像晚霞般灿烂,远比香樟木要好。
“泡桐?” 我哥惊讶地反问 —— 他知道,泡桐是制作高级乐器的材料。我也隐约记起 “家有梧桐树,不愁凤凰来” 的说法,这泡桐和梧桐,该是同类吧?
我们当即表达了购买的意愿,农妇既高兴又羞涩:“说什么钱不钱的,你们看上哪块就扛走。要不,等我男人回来,让他给你俩送一程?不麻烦的,泡桐木轻,两块往背架上一捆,送上干沟,也就顿饭的工夫。”
他们竟把出售东西视为羞耻,对待我们这些陌生人,像亲人一般,慷慨供食赠物。这般举动,在现代社会里,恐怕没人会相信吧?但我会永远铭记这份淳朴与温暖。
我俩抚摸这些美丽奇材,嗅着木头沁人心脾的芳香,心里满是不舍。可一想到我俩当初是手脚并用地滑下小咸井的,回程的路 already 让人腿软;再者,实在有愧再接受这样厚重的馈赠,我们只得委婉谢绝了农妇的好意。
既然已经到了这儿,我们便决定顺道去公社,领取下个月的配给粮。大嫂把我俩送到田埂边,还陪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小石桥前,才依依不舍挥手:“下次再来呀!”
顺着溪流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小溪便汇入一条稍大的溪流 —— 这便是当地人所说的细沙河。说它是 “河”,实在是世上最冒牌的了,使劲一跳就能越过。岸上的刺梨成片开着粉红花,灌丛间突然蹦出数不清拇指大的小鸟,黄喙红脚,飞起时五彩斑斓,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它们一群群的,少则几十只,多则几百上千,时而 “噗噗噗噗” 飞起,时而又齐刷刷落下,热闹非凡。
摘了片树叶,叠成小杯子模样,我俩舀起清凌凌的溪水轮换着喝。春光融融,晒得人浑身暖和,可这溪水却冰得骨疼,冻得指尖发麻。目光无意间被岸崖上的铭文吸引,凑近了看,字迹还能辨认:“冉昌禄三十两银买细沙河。但凡渔樵……” 竟是清朝同治年间的告示,历经几百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遥望对面绝壁上,隐约寻见一条曲曲弯弯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