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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小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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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收上来的土豆,总算勉强把肚子填住了。可人这东西,从来就不满足于仅仅果腹。

我俩沿着村后蜿蜒上山的小路往前走,中途经过坐落在山顶的六队。春末的茶树上,偶尔还能撞见几颗茶泡,桔子般大小,脆生生、甜津津的。没走多久,我们已经站在一片野花铺地的断崖边。

小咸井,这名字起得直白又形象 —— 眼前这地方深陷如井,四周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焦土成片,连擅长攀岩的山羊见了,怕是都得攥紧蹄子叹气。可定睛细看,焦草枯桩的缝隙里,竟冒出来一棵棵玉米苗,嫩绿色的叶子像举着小旗子,硬生生在这绝境般的峭壁上,插下了一张 “生存许可证”。难怪老会计家的小媳妇攀岩上树如履平地 —— 这小咸井就是她的娘家,常听她说,这儿木材丰厚,香樟做的衣箱经久耐用,虫蚁不蛀。我也曾见过她的陪嫁:一只能供四人同坐的金丝楠木烤火围桶,木头有着绸缎般的光泽,纹理间藏着闪闪金线,听说那是旧时皇家专用的珍贵木料。

我俩顺着井壁上 “之” 字形叠绕的小路,小心翼翼往下挪。约莫半个时辰,手脚沾满泥土,总算抵达井底。一落地,便觉空气骤然温润潮湿,仿佛闯进了一片亚热带小天地。漫山遍野的绿里,点缀着一簇簇映山红,艳得晃眼。四周鸟鸣啾啾,却总也寻不见鸟的踪迹。一块块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田水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云影。

抬头仰望四周峭壁,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仿佛整个人都在旋转。

远方的 “井沿” 上,矗立着一座突兀的山峦,当地人叫它 “小咸盖”。有意思,这儿的地名竟也是配套的,有 “井” 便有 “盖”。小咸盖后面,便是林海茫茫的原始森林 “大坂营”,听说那儿风特别大,连平日里高大挺拔的松树,都得委屈地蜷缩在灌丛之间。

对面崖下的一栋木楼,便是小咸公社的机关所在地。

曾听小媳妇说,去年某天,天刚麻麻黑,公社武装部长听见屋后棕粑林里有嗦嗦响动,抬手就是一枪。等天亮过去看,竟扛回来一只老虎!后来卖给供销社,足足得了两百多块钱!都自称是白虎的子孙,原来信仰归信仰,活命归活命。今天看来,那大概是此地上门求死的最后一只老虎。这般离奇的事,怕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 百兽之王,竟落得如此下场。

溪边草丛里,生活着一种暗色巨蛙,当地人叫它 “滂滂”,鸣声响如擂鼓。水里还有扁头阔嘴的娃娃鱼,慢悠悠伸着爪子爬行,憨态可掬。崖洞深处,蜂巢里蠕动的蛹虫,是当地佳肴,油炸后香酥可口。

“大山的木叶烂成堆(多),

只因小郎不会吹。

几时吹得木叶叫,

只用木叶不用媒。”

清澈的嗓音突然响起,撞碎在溪间石头上,又随着泉水叮咚漫开,伴着林间鸟鸣,像一场天然合唱。转过一道弯,一片竹林边晃出个穿土家服饰的女子,衣襟上绣着缠枝莲花边,走动起来,那花边便如流动的彩虹,晃人眼睛。

这年头,受日子艰难和 “破四旧” 影响,已经很难见到这种襟口、裤腿嵌着精美花边的传统土家衣裳了。她背着背篓,想来是上山打猪草的。擦肩而过时,我不由睁大了眼:她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带着柔媚的羞怯,秀丽动人的瓜子脸,就像崖边艳丽的映山红。

世代以山歌为伴的土家人,无论相识与否,对歌都是最寻常的情感表达。而且歌里往往带着勾人的 “钩子”;接不住的,就像踩了香蕉皮,得红着脸跌进沟里。青年男女的邂逅问答,说不定一段罗曼蒂克就此牵出。你听,歌里 “小郎” 的昵称,还有期盼 “媒人” 到来的心思,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我哥俩尴尬对视,一句也接不上来。

路边小溪载着片片花瓣,欢快地汩汩流淌。不知从哪儿突然腾起一只纯白大鸟,展开翅膀悠然而去。脚边田垄里,不知名的鸟儿还带着朦胧睡意,“咕咕 —— 咕 ——” 地叫着,让这山野间多了几分幻境般的迷离。轻轻地,她的歌声再次飘来:

“问声阿哥年有几哟,

问声阳雀几时来?”

在这花香氤氲、薄雾缭绕的世外桃源里,她越走越远。我们不由自主地回头,再回头,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翠欲滴的绿荫中。这空旷的大山里,她这歌,究竟是唱给谁听的?

一片竹林半掩着一座木楼,竟是少见的 “四合水” 高脚阁楼 —— 正屋和两头厢房,通过吊脚部分连成整体,格局不凡。楼侧圈栏里,猪欢羊咩。正要上前问路,我眼尖,突然瞥见门里有动静,紧张地拉了哥一把。

那门里,正缓缓爬出一个人来。他艰难探着身子,从门旁木缸里舀水喝。这是人吗?我吓得心头一紧:他面孔猩红,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光秃的眉弓下,两颗灰暗的眼珠在转动;再看他颤巍巍拿着水瓢的手,竟只剩两个指头!

我俩像被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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