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那套木工工具,在箱底闷了大半年,总算有了出头之日。从邻村淘来的木料刚一落地,他就撸起袖子忙活起来。我在旁边打下手当学徒,锯子拉得吱呀怪叫,活像被鼠夹夹住的耗子;凿子更是凿得没个准头。好在没耽误日常出工,半月后,一台别致的五屉柜,就这么突兀又体面地亮相了。
它不是山里惯见的粗粝实木,也没有雕龙刻凤的土家纹样,反倒带着一股子远在千里之外的精致规矩 ——柜子四角全是圆润的弧线,没有半分山里木器的生硬棱角,摸上去温温润润。柜脚也不似本地家具那般粗直落地,而是轻轻向内收拢,微微踮起,看着秀气挺拔,少了几分笨重,多了几分城里人的讲究,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格局更是少见:顶上两屉窄而小巧,方方正正,像是专门用来藏私房钱、针头线脑、稀罕小物件;下面三屉又宽又深,比例周正,屉缝笔直,开合沉稳,不晃不响,比山里打制的柜子规整太多。没有花哨装饰,全靠一身干净利落的线条镇住场面。在烟熏火燎的吊脚楼旁,在竹篮背篓、土陶瓦罐之间,这只从上海样式里挪来的五屉柜,像一件意外落进深山的稀罕物,体面、规整、洋气,第一次让山里人见识到,原来柜子也可以做得这般斯文好看,往屋角一放,整间屋子都像是忽然亮堂了几分。
村里人挤着扒门缝瞧新鲜,个个夸我俩能干:“咿哟哟……除了不会生娃,就没有这兄弟俩不会的!”
可我们这点小轰动,比起村里另一桩奇事,简直就是稀松平常——
半截红那幢石楼,乍一看,竟像一场荒诞又壮观的行为艺术。
十多个操着外乡口音的泥水匠,浑身沾着白灰和泥点,手里的瓦刀翻飞如蝶,把砌石头玩得跟搭积木似的。半截红日积月累挑来的那些堆得山高的乱石,不几天就变成了一幢三层石楼,戳在村边。硬生生把周遭的木楼、矮房都比得矮了半截。窗户却是土家特色的木格纹,屋顶扣着黑瓦,远看像个白衣巨人戴顶瓜皮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齐巴子仰着脖子,啧啧称赞:“我的个乖乖,这石楼结实得能挡炮弹!就算土匪来了,也只能对着墙皮磨牙。”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墙体,“咚、咚”的响声沉闷有力。
土家山区漫山遍野都是杉树,乡亲们住的是木楼、板壁屋,偶尔也能见到石砌的猪圈羊圈,可这抹上白墙、四面开窗、高耸三层的人居石楼,却是这里祖祖辈辈从未有过的新鲜事。
在许多地方,偷窃都被视为可耻,可土家却仍保留着几样特殊的 “偷俗”,“偷梁” 便是其中之一。
偷梁那晚,跟做贼似的,刺激得很。村里的后生们扛着斧头,摸黑钻进山里,在事先 “踩点” 看好的大树前,先点香烧纸,对着大树拜了又拜。砍树的时候、抬梁往回走的路上,所有人都抿紧嘴,一声不吭地使劲。等把原木抬到主人家,立刻就加工成房屋的大梁。这习俗里,藏着土家人复杂的人生感悟,也藏着弃旧图新的向往。第二天,树的主人看到树桩旁的香灰纸灰,就知道自家的树被人 “请” 去做了梁木,反倒满心欢喜 —— 这说明自家山地风水好,长出了撑家的好材,是值得炫耀的美谈,能在邻近村间传上好些日子。
在土家,新房落成,就是全村的节日。石楼屋檐下,两串鞭炮直直支起,“噼里啪啦” 炸个不停,炮屑溅出几丈远。雀儿被吓得四散飞绝,村里却满是笑脸。孩子们神出鬼没,追鸡撵狗,到处闹腾。春儿抱着他的唢呐,朝天吹、朝地吹,喜庆的调子翻着跟头往上飘,吹得忘了形。半截红忙前忙后,给来客搬凳子、倒茶水,双手递上烟,还恭恭敬敬给人点上。无论对着谁,他都带着感激的笑,“啊啊” 地点头 ——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却把满心欢喜都写在了脸上。多年的执念终成现实,今天,他无疑是村里最幸福的人。
鸡被鞭炮惊得聚在屋顶,咯咯直叫;狗却吓得逃往沟底田埂,夹着尾巴悲鸣。孩子们捏着捡来的哑炮,追鸡撵狗,还往猪圈里扔,满村 “害人”。我哥赶紧放下手里刨洗的土豆,把猪食舀进圈,我俩也赶去祝贺。脚踩满地红屑,手摸着冰凉光滑的石墙,我哥俩打心底里佩服:这倔人,凭着一担一担挑石头,硬生生攒出一幢高楼,这份韧劲,谁也比不了。
他家老屋后的八哥,才是村里每天定时的热闹。
每到日落时分,竹林里就飞来成群的八哥,黑压压一片又一片,把细细的竹梢压弯了又弹回去。鸟儿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吵闹声盖过了村里的狗吠、牛鸣和人喊,老远就能听见那股欢腾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