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蹲在竹林边看了许久,越看心越痒:三五只就足以炖一罐汤,味道绝不比鸡汤差,大补;要不连骨带肉剁碎做成杂酱,每餐舀上几勺,油滋滋拌饭,那滋味…… 这漫天飞舞的,可都是无主的优质蛋白啊。雀鸟夜里看不见,多半不会动,到时候提个口袋去捉,这样的神仙日子,能享受到哪一天?
我试着跟村里人打听,可每次都换来怪异的眼神,仿佛我在问 “能不能在他们脸上试刀”。好几次都想动手,又怕惹起公愤,只能硬生生忍住。我渐渐明白:这奇观能维持至今,一来是土家人把它当成村寨的吉兆,特意护着;二来,大概是每逢大雪盖地,半截红总在竹林边撒些糠屑、谷碎,给鸟儿留口吃的。
有一回挑水路过,我正巧撞见他给一只八哥洗澡。
他朝着屋后竹林,只轻轻唤:“丫头,黑丫 ——”一只八哥便飞到他肩头。他把八哥放进水盆,鸟儿竟乖乖睁着眼躺在他手心,任由他搓洗翅膀、拉扯爪子。洗完后,他高挽着袖子,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小心翼翼捂着湿淋淋的鸟,耐心等着。不多时,就看见无数针尖大的小黑点,慢慢从他指缝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爬满手背 —— 那是吸血的鸟虱。他这才赶紧放下鸟,往手上不停浇水,把成百上千只上当的吸血鬼冲进盆里淹死。洗过澡的八哥站在地上,活像落汤鸡。它埋头自顾自梳理羽毛,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边梳一边叽咕,时不时还因重心不稳摔一跤,爬起来继续叽咕。他哈哈大笑。
这八哥,是他几个月前一场暴雨后,在竹林地上捡到的雏鸟,救养痊愈后就放归了山林,没料到竟跟他这般亲近。
半截红对我哥俩格外热情,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愿意跟他这样亲近说话。
这位平日里略显谨慎的人,跟我哥 —— 一个十足的武器爱好者,聊起打仗的事,绘声绘色。“那汤姆逊冲锋枪,打不一会儿就枪身通红,跟二傻子喝多了酒似的,哪还有啥准头!”说到打坦克,他撩起衣服,露出腰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就这儿…… 肠子都溜出去透气了,我在战场上躺了三天三夜,阎王爷太忙,没顾上收我。”当年以坑道战对付坦克阵,前面的战友倒下,他从战壕里跃起,扛着炸药包追上去,往坦克屁股底下塞 —— 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战车。
谁能想到,这般硬汉,蹲在菜园里时,竟细腻得跟绣花似的?
我家猪圈旁边,就是他家的菜园。别家的菠菜,长成一棵拔一棵,拔完就没了;他却拿把小刀,使出 “螺蛳壳里做道场” 的功夫,在鲜红的菜根上换着方位巧切,让剩下的菜根还能续长新叶,菠菜常吃常有。最让人羡慕的是他家那片韭菜,不知施了什么妙法,韭菜叶宽得跟指头似的,割过三两天,又是郁郁葱葱,像底下埋着个聚宝盆。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英雄形象渐渐黯淡了。在那些恐“黑” 的人眼里,他和出身 “敌对阶级” 的妻子,就像两件掉色的衣服泡在一起,互相浸染,最后全都 “黑” 了。如今,他活得像社会最底层的不幸者,尽管对谁都殷勤客气,可众人却都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有一次,我听见他在我哥俩身后轻轻叹息:“千里迢迢的,这父母怎会舍得哟……”
我俩菜园里的辣椒,先前光开花不结果,经他指点,施了些鸡粪,没过多久,枝头就挂满了长长的辣椒,密密麻麻,简直神了。
昨天傍晚,他让孩子悄悄端来一钵合渣 —— 那是招待砌楼工匠的硬菜,用黄豆磨浆不过滤,拌着菜末烹制而成的土家特色菜。钵里的合渣堆得尖尖的,还贴心舀了两勺油辣酱,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味老远就飘了过来。
我俩迫不及待在灶边吃了起来,辣得满头大汗,“嘶嘶” 地撅嘴呼气,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我哥一边抹汗,一边神往地说:“要是天天白米饭管够,还有合渣吃,让我干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