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并非旁人说的那样,读书读迂了,脑子短路。或许除了知识分子天生的归属感,渝都人的耿直,他还藏着一份额外的感恩 —— 能被分配到供销社当技术员,专业对口,在同行人里,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了。据说,和他一同来的 “老五届” 大学生(1961—1965 年在校生),除了两个学 “火箭专业” 的被分到县鞭炮厂,天天跟一群老婆婆坐在一起搓纸筒,其余的不管是学中文、法语的,还是学数学、物理的,全被一股脑儿打发到远离县城的小坝农场,抡锄头种地。那地方的选址,简直就跟如今的垃圾填埋场差不多偏僻。也正因如此,九二〇才格外 “好事”,不管是不是自己份内的活,都要热心地插一手。
艰苦的生存环境和贫瘠的土地,注定了土家族人千百年来,只能靠着粗放的原始农耕度日。刀耕火种,种一阵荒一阵,当地人几乎不懂什么科学施肥。赶集的日子,也总能看见九二〇摆张桌子坐在街边,煞有介事地提供 “施肥咨询”,那股执拗的劲头,让人哭笑不得。
就像郁金香里也会有罕见的黑色品种,总是这般特别。
有一回,就连平日里见了他就躲的上司,都被惊动了。原来九二〇不知得了谁的 “授权”,星期天竟跑到镇边的农家菜园里转悠,还掐了人家一大把紫的、白的土豆花,被人追着骂了半条街。他却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去了花增产!这是科学!” 为了防他,有的人家甚至专门留人守着菜园子。要不是大伙真觉得他脑子有点不正常,怕是早就不客气了。供销社主任提起他就头疼,说起话来嘴都歪着,活像一匹要咬人的马。当着书记的面,主任对着九二〇厉声宣布:“给我记好了!从今往后,收起你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老老实实给我站柜台,站柜台!拿的工资是别人两倍…… 纯属闲得慌!往后就算天塌下来,死人翻船,你也只管守着柜台卖毛巾肥皂!还有厕所边挖的那个坑…… 闭嘴!立刻给我填平,恢复原样!往后任凭是死人翻船、死人翻船……”
主任嘴唇发抖,差点气成脑溢血。
“你说他这是图啥?费力不讨好,真是书读多了害人哟!” 柜台后两个营业员乐不可支。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的年代里,当银幕上的知识分子总与研究 “马尾巴功能” 相提并论,现实中的他们,自然也离小丑的角色不远了。这群人还有个名扬全国的别号 ——“老九”。在革命历史剧里,知识分子的形象多半不是叛徒就是动摇分子,个个灰头土脸,抬不起头;现实中,谁要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坚定,对着 “老九” 挥两拳都不算啥,更何况还是九二〇这样有噱头的?
一身的 “毛病”。把他安排在性情阴晴不定的麻脸大婶手下,让他每天守着柜台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或许才是上司们痛下决心后,联手祭出的 “杀手锏”。
我看着柜台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两个营业员,心里却暗暗担心:光顾着说笑了,那样笑啊颠的,他手里给我打的煤油,还能是足量?
离开供销社,我直奔邮局,打算给家里发求助信。可走着走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怎么街上的人都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交头接耳,脚步匆匆,纷纷朝着公社的方向去。
我跟着人流走到小桥前,脚步顿住了。
“小偷…… 知青摸包!”
只见小张被人扭着胳膊,正往公社的方向押去 —— 他赶集时扒窃,当场被人抓了个正着。人潮涌动,不少人拍手叫好:“解恨!这太解恨了!”
公社大院里挤得水泄不通。我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 小张被反绑着双手,已吊在院中的柏树上,身子晃晃悠悠。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骂骂咧咧:“早就看他眼神不对,贼眉鼠眼的!”
我慌忙缩到人群后面,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小张啊小张,好好的,你为啥偏偏要去干这种人人痛恨的卑劣勾当?